陈默死的那天,是星期三。
准确地说,是星期三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时钟,心里想的是“再改完这一版就睡”。甲方第七次打回了方案,他改了第七版,光标还停在“立即发送”的按钮上。
然后他倒在了键盘上。
没有走马灯,没有白光隧道,没有传说中的那种温暖感。他只是忽然发现键盘变得很远,屏幕上的字变得很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了出去。最后一秒他还在想:完了,这个月的绩效奖金没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趴在一张木桌上。
桌面很旧,上面刻满了各种字迹——“到此一游”“某某某是大笨蛋”“期末考试去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教室。
黑板,粉笔灰,整齐排列的课桌椅,墙上贴着名人名言和流动红旗。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绿,蝉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粉笔、课本油墨和某种廉价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他座位旁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前面第三排,两个男生正在传纸条,动作娴熟得像演过一千遍。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往黑板上抄数学题,粉笔敲击的声音节奏单调。
陈默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小了。指节变细了,皮肤变白了,手背上没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再往下看,身上的衣服也变了——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拉链头刻着“市一中”三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窗户玻璃上的倒影。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十六七岁,五官普通到没有任何记忆点,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眉毛,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引人注目”五个字。
“陈默。”讲台上的老师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你来解一下这道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幸灾乐祸的窃笑。同桌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第五题,第三小问。”
陈默站起来,走向黑板。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二次函数与几何图形结合的压轴题,放在他那个年代,这大概是高考数学倒数第二题的水平。但他是谁?他是985毕业、在互联网公司做了六年产品经理的人。这种题的底层逻辑他闭着眼都能拆解。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三步解法。写完最后一笔,粉笔断成两截,他随手扔进粉笔槽,转身走回座位。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老师的目光在黑板和他的脸上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对的。回去坐吧。”
陈默坐回座位,同桌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的?”
“什么?”
“这题啊。上周你还在为解一元二次方程头疼呢。”
陈默心里一沉。他低下头假装翻课本,余光却把整个教室扫了一遍。黑板左侧贴着课程表,写着“高一(7)班”。墙上的流动红旗落了灰,日期显示是九月。窗外的蝉鸣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下响得震耳欲聋。
他认得这间教室。
课桌上刻的字,第三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第五排靠窗那个总是转笔的男生,讲台上那个姓刘的数学老师——他全都在一本小说里见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出来,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弹在锁屏界面上。发信人的备注名是“妈”,内容只有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陈默盯着那个备注名看了很久。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解锁屏幕。他按灭了手机,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他记得这本书。
去年冬天,他加班到深夜,在回家的地铁上无聊翻看了一本网络小说。书名已经忘了,大概叫什么《青春不散场》之类的校园文。故事很普通,讲一群高中生从高一到高三的成长故事。男主是学霸校草,女主是转学来的艺术生,男二是体育特长生,女二是暗恋男主的班长。
典型的三角恋加成长线。他当时看了大概三分之二就弃了,因为觉得剧情太套路。男主永远能在最后一秒拯救女主,女配永远在关键时刻黑化,男二永远在付出后被发好人卡。
但他记得这本书里有一个很特别的设定。
书里有一个“隐藏彩蛋”。作者在某个不起眼的章节里埋了一句伏笔,说在主角团的高中生涯里,其实还有“第零号角色”存在。这个角色不在任何主线剧情里,不参与任何重要事件,甚至整本书里都没有被叫过全名。但正是这个人的存在,决定了所有故事的走向。
当时评论区有人在猜这个“第零号角色”是谁,作者回复说:“你们仔细看,每章都有他,但你们永远不会注意到他。”
陈默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坐在高一(7)班的教室里,穿着陌生人的校服,用着陌生人的身体,他忽然想起来了。
原著里那个“第零号角色”,在整本书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被点名过。哪怕在毕业典礼的合影上,他都站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被前面的人挡住半边脸。他就像是作者留在故事里的一个影子,存在,但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
陈默睁开眼,缓缓抬起头。
讲台上,数学老师还在讲题。第三排的马尾女生正在认真记笔记,第五排转笔的男生被点名回答问题后磕磕巴巴地答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和那本小说的描写一模一样。
而他,陈默,现在就在这个故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桌上刻的字。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涂鸦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字,歪歪扭扭地刻着:“这里没有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学生证。证件照上的少年面无表情,姓名一栏印着两个字。
陈默。
没有姓。没有完整的名字。就像原著里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被叫过全名的“第零号角色”。
他攥紧了学生证,手心全是冷汗。
前桌的男生回过头来,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帮个忙,传给周禾。”纸条上写着一些无聊的笑话,末尾署名是“小胖”。周禾应该是第三排那个马尾女生的名字。
陈默捏着纸条,看了看前桌男生期待的表情,又看了看第三排那个浑然不觉的背影。原著里,周禾是女二,暗恋男主整整三年,最后在毕业晚会上表白被拒,一个人哭着走回了宿舍。
他应该把纸条传过去。这是原著里有的情节。
但他犹豫了三秒。
就在这三秒里,数学老师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正好看见了那张还没传出去的纸条。“陈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默抬起头,和老师对视。教室里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幸灾乐祸的窃笑声。前桌男生的脸色刷地白了,拼命朝他使眼色。
“纸条。”陈默平静地说,把纸条放在了桌面上,“小胖让我传给周禾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前桌男生“小胖”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周禾猛地转过头来,马尾一甩,脸也红了,但红的是愤怒还是害羞,陈默分不清。
数学老师走过来,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默。“下课来我办公室。现在继续上课。”
陈默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同桌张大嘴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吧”。但他没有理会。
原著里,这件事的结局是纸条被没收,小胖被罚站,陈默因为“没及时阻止”被口头警告。但就在当天下午,小胖为了报复,在体育课上故意绊倒了陈默,陈默摔伤了膝盖,在校医室躺了两节课。那两节课里,教室空无一人,班主任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学校后门没有上锁——
原著里,那天下午,女主苏晚就是在陈默摔伤的同一时间,从学校后门溜出去,去了附近的美术馆看画展。她在那里遇到了男主陆景行。两个人第一次对话,是陆景行递给她一张纸巾。
陈默合上课本,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按照原著的时间线,今天就是男女主命运交汇的日子。而他,作为“第零号角色”,本应在校医室里错过这一切。
但他现在不想去校医室。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收拾讲义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陈默站起来,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的梧桐树下,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背着画板往教学楼外走。
苏晚。原著女主。美术特长生,今天第一天转学过来。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跟上数学老师的步伐,走向了办公室。
他决定了。
既然穿成了这个“不存在的人”,那他就要做一个合格的、不存在的人。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不改变任何关键节点。等三年后毕业,故事结束,他也许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操场的另一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站在走廊下,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目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了教学楼二楼走廊上那个刚刚走过去的背影上。
陆景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嘴角弯了一下。
“就是他。”他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的同学转头问:“谁?”
陆景行没有回答。他把瓶盖拧紧,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转身朝教室走去。
“没什么。走吧。”
(第一章完)1
超好看——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