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的天气很好,天蓝得干干净净,阳光落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运动会开幕式定在八点半,所有班级提前半小时在操场边列队等候。我站在七班方阵的最后一排,穿着周禾统一租来的深灰色短打,脚上踩着普通的白球鞋。这套衣服是我建议的,裙摆到脚踝以上,袖子收紧,方便活动。站在我前面的李浩然不停扯着领口,嘟囔着“这衣服怎么跟戏服似的”。
“别扯了,一会儿周禾看见了要骂人。”我说。
“你倒是适应得快。”李浩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陈默,你最近是不是变了?以前你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的。”
“我没参加。我只是站在这儿。”
“你帮班长改方案了。我看见了。”
我没接话。远处的看台上已经坐满了学生和家长,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椅,评委们正在翻看评分表。操场上空飘着几个彩色气球,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声音大得让人耳朵发麻。
各班开始依次入场。一班、二班、三班走完,轮到七班。周禾站在队伍最前面,高高举起班级标牌,步伐稳健地踏入跑道。我跟在后排,踩着鼓点往前走。队形换了之后确实顺畅了很多,前排的人步子大,后排的人步子小,整支队伍匀速通过主席台。周禾喊了“向右看”,全班整齐地转头,动作干净利落。
主席台上几个评委低头打分。我余光扫了一眼观众席,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看到了苏晚。她坐在三班的区域里,怀里抱着速写本,正低头画着什么。她没有看方阵。
走完方阵回到指定区域后,周禾让大家原地坐下休息,等待开幕式结束。李浩然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吃得咔嚓作响。小胖在旁边抱怨早上没吃饱,伸手去抢,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我靠着操场边的围栏坐着,看着远处的跑道。下一个入场的是六班。他们的入场式表演是街舞,十几个人在主席台前跳了一段很炸的齐舞,引得看台上一阵尖叫。带头的人是陆景行。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最后一个定格姿势的时候,全场鼓掌。他穿着六班的黑色方阵服,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嘴角带着那种从容的笑,看起来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这才是陆景行。原著里的陆景行。
我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开幕式结束后是各项目预赛。周禾安排我参加的项目只有一项——男子八百米,安排在下午。其他的时间我可以在班级休息区待着,或者去看台上坐着。
我选择去休息区待着。
上午十点,我正在休息区喝水的时候,苏晚找到了我。
她抱着速写本坐在我旁边的折叠椅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班里。“你上午没去看比赛。”
“没什么好看的。”
“陆景行的跳远拿了第一。”
“哦。”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轻微的探究。“你不关心?”
“我为什么要关心?”
苏晚没有回答,低头翻开速写本,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笔。我余光瞥了一眼,她画的是操场全景,看台上的人头、跑道上的选手、还有远处的教学楼,全部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构图很稳。
“你画的挺好。”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广播里传来“男子一百米预赛开始检录”的通知,人声鼎沸。
“陆景行昨天找我了。”苏晚忽然说。
我手里的水瓶顿了一下。
“他跟我道歉,说最近校刊的事他疏忽了。他答应下周开始恢复正常。”苏晚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报告,“他还说他想通了,之前状态不好是因为自己钻了牛角尖。现在调整过来了。”
我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这不是挺好的吗。”
“嗯。挺好的。”苏晚侧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平静而清澈,像是真的只是在转述一件事,“他让我帮他谢谢一个人。他说那个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没有接话。远处跑道上响起了发令枪的脆响,选手们冲出去,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加油声。人群的喧嚣把我和苏晚之间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他回去了。陆景行选择回到原著的轨道上去。因为我说了“就当没见过我”,因为我说了“你们所有人”。他真的照做了。
我应该感到轻松。原著的主线正在被修复,男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苏晚的剧情线不会崩。七班的入场式顺利走完,没有人摔倒,没有人接住谁。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但我没有感到轻松。
下午的男子八百米,我站在起跑线上。裁判举起发令枪,我深吸一口气。枪响的瞬间我冲了出去,跑在第一梯队里。前三圈还好,第四圈开始腿软,呼吸变得急促刺耳。李浩然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陈默加油”,小胖在旁边敲矿泉水瓶当鼓点。
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我感觉到右侧有个人加速追了上来。余光瞥到一抹白色——白色球衣,熟悉的步幅。陆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跑道内侧的草坪上,跟着我跑最后这一段。
“快到了。”他的声音不高,被周围的呐喊声淹没了大半。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带着一种很浅的笑意,像是在说“我说了会回来”。
我冲过终点线,差点摔在跑道上。陆景行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温热,力道很稳。他扶着我走了两步,松开了手。
“不错,第四名。”他看了一眼计分板,“有分拿。”
“你干嘛跟着我跑。”
“顺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白色球衣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台上的人声渐渐模糊成了背景音。远处苏晚坐在三班的区域里,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周禾在终点线另一侧清点分数,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男主回到了主线,女主在主线,女二在主线。七班的方阵成功了,八百米跑完了,运动会第一天就要结束了。
但那张复印件还在我的口袋里。埃莉诺的笔记本还在我的枕头下面。《百年孤独》的夹层里,那行字还清晰可见——“第二种在戈弗雷家老宅地下的最深处。”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之间,有一条裂缝。而我带着裂缝两边的东西穿行着。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埃莉诺的笔迹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上。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小,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发现。
“我在这里。这本书里有第零号角色。如果这是你在找我,给我一个信号。”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操场的灯全部熄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翻身、打呼、说梦话。我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晨两点,枕头下面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很轻,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发烫。我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铅笔写的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不知道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但那个笔迹我认得出来。
埃莉诺·戈弗雷。
字迹娟秀而急促,像是赶在什么东西消失之前匆忙写下的。
“我知道你在。别怕。裂缝不止一条。”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