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假的正确打开方式

台风来的前一天，台北的天空紫得发亮。

吴梦媛趴在窗台上看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停班停课的消息。她妈在厨房喊：“明天不用上课，你最好待在家里别乱跑！”

“知道啦——”

她拿起手机，点开徐洁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停在昨天晚上，徐洁儿传的“明天辩论社的练习取消”，她回了一个“喔”。就没了。

吴梦媛盯着那个“喔”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回得太冷淡了。但那是昨天晚上十一点的事，现在补说什么都奇怪。她把手机丢到床上，又捡回来，打了一行字：“台风假你要干嘛？”

删掉。

“你明天在家吗？”

删掉。

“洁儿——”

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传，把手机丢回床上，去客厅看电视。八点档在播重播的偶像剧，她妈一边看一边骂女主角笨，她爸在旁边滑手机，偶尔附和两句。吴梦媛看了十分钟就坐不住了，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开始下雨了。先是细细的，后来变成豆大的雨滴打在铁皮遮雨棚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手机亮了。

吴梦媛几乎是弹起来去看。徐洁儿传了一条讯息：“你在家吗？”

“在啊。”她回得飞快，快到自己都心虚。

“我爸妈今天都在医院值班。”徐洁儿说，“家里只有我。”

吴梦媛看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她打了一行：“你要不要来我家？”又删掉。再打：“那你要干嘛？”又删掉。

徐洁儿先传了下一句：“我可以去你家吗？”

吴梦媛从床上跳起来，冲到客厅：“妈！我同学要来！”

“台风天？”她妈从沙发上转头，“谁啊？”

“就那个徐洁儿，我补习班的同学。”

“那个每次都考前三名的？”

“对啦。”

她妈挥挥手：“来就来，多一个人吃饭。你房间收一下。”

吴梦媛冲回房间，把椅子上的衣服全塞进衣柜，把书桌上的参考书叠成一堆，又把床单拉平。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巢，赶紧梳了两下。然后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睡衣——一件洗到起毛球的哆啦A梦T恤。

她火速换了一件比较正常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

门铃响的时候，她妈去开门，吴梦媛站在房间门口假装很淡定。徐洁儿站在玄关，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胶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镜上还挂着水珠。

“打扰了。”徐洁儿对她妈微微鞠躬。

“唉唷不用客气啦，快进来快进来。”她妈笑得跟什么一样，“梦媛在房间，你们去玩。”

吴梦媛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徐洁儿站在她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书桌上堆着漫画和参考书，床底下塞着拖鞋和书包。

“你房间很……吴梦媛。”徐洁儿说。

“什么意思啦。”

“就是很乱的意思。”

“你才乱。”吴梦媛把塑胶袋接过来，“这什么？”

“我妈叫我带的。”徐洁儿说，“她说台风天去别人家不要空手。”

塑胶袋里是两包饼干和一盒凤梨酥。吴梦媛把东西放到书桌上，回头看徐洁儿还站着，外套肩膀那块被雨淋湿了一片。

“你先脱外套啦。”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穿这个。”

徐洁儿接过来，看了T恤上面的图案——一只卡通猫在吃泡面。

“这你的？”

“我妈买的，太大件我没穿过。”吴梦媛别开脸，“干净的啦。”

徐洁儿把外套脱下来，换上那件T恤。T恤对她来说也大了一号，下摆盖到大腿一半。吴梦媛看了她一眼，赶紧移开视线。

“你干嘛穿那么大件还这么好看。”她小声嘟囔。

“什么？”

“没事。”

两个人坐在床上。窗外风雨越来越大，雨打在窗户上像有人拿水管在冲。吴梦媛的房间在二楼，可以看到巷子里的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你家那边还好吗？”吴梦媛问。

“还好。”徐洁儿抱着膝盖，“但我一个人在家会有点……不习惯。”

“你会怕台风喔？”

“不是怕。”徐洁儿想了想，“是太安静了。风雨声很大，但家里没有人，那种感觉很奇怪。”

吴梦媛看着她。徐洁儿的侧脸在台灯的暖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那件大一号的T恤让她整个人小了一圈。

“那你今天就待在这里。”吴梦媛说，“反正我妈煮很多。”

“你妈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我说你是我补习班的同学。”

“那她知道我们……”

吴梦媛愣了一下：“不知道啦。”

徐洁儿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靠着床头坐，吴梦媛拿手机放音乐，放的是一首很旧的流行歌。徐洁儿听了两句，说：“这首歌我小学听过。”

“你好老派。”

“是你太年轻。”

“我们才差一岁。”

“一岁也是差。”

吴梦媛笑着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徐洁儿没有躲。

中午她妈煮了泡面加蛋，端了两碗进来。看到徐洁儿穿着吴梦媛的T恤坐在床上，她妈笑眯眯地说：“唉唷，洁儿穿这件很好看耶，比梦媛穿好看。”

“妈！”

“我说实话啊。”她妈把碗放下，拍拍徐洁儿的肩膀，“以后常来啦，梦媛都没什么朋友。”

“妈你出去啦！”

她妈笑着把门带上。吴梦媛尴尬得耳朵都红了，低头猛吃泡面。徐洁儿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嘴角微微弯着。

“你妈很有趣。”徐洁儿说。

“她超丢脸的。”

“不会啊。”徐洁儿夹起一颗蛋，“她很关心你。”

吴梦媛没接话，继续吃面。吃完以后两个人把碗放到门口，又坐回床上。台风在窗外呼呼地吹，雨声像一层厚厚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

“吴梦媛。”

“嗯？”

“你刚刚为什么都不传讯息给我？”徐洁儿问。

吴梦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昨天晚上我只传了一句练习取消，你就回了一个‘喔’。”徐洁儿看着手机，“然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讯息。”

“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啊。”

“你平常话那么多。”

“那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

吴梦媛把脸埋进膝盖里：“因为台风假我想约你，但又怕你觉得我很烦。”

徐洁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吴梦媛感觉到旁边的人往她这边靠了一点。徐洁儿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那件大一号的T恤蹭着她的手臂。

“我不会觉得你烦。”徐洁儿说。

“你之前说我吵。”

“吵跟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吵是你说话很大声。”徐洁儿说，“烦是我找不到你的时候。”

吴梦媛慢慢抬起头，转头看徐洁儿。她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吴梦媛可以看到徐洁儿眼镜镜片上的细小刮痕。

“你找不到我的时候会觉得烦喔？”吴梦媛问。

“嗯。”

“那你昨天干嘛不直接说你要来？”

“我在等你先问。”徐洁儿说，“结果你只回了一个‘喔’。”

“我打了又删掉啊。”

“你打了什么？”

“不告诉你。”

徐洁儿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你不说我就不问了。”

“你真的很讨厌。”

“你才讨厌。”

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得震了一下，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吴梦媛下意识抓住徐洁儿的手，抓完才发现自己抓了。她想松开，但徐洁儿反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台风假也挺好的。”徐洁儿说。

“为什么？”

“因为不用上课。”徐洁儿顿了一下，“而且可以在你家穿你的衣服吃泡面。”

“你讲得好像很委屈。”

“不会啊。”徐洁儿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比一个人在家好多了。”

吴梦媛不敢动。她僵着脖子，感觉到徐洁儿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跟她那件T恤上的味道混在一起。

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但吴梦媛忽然觉得，台风假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