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的晚自习从六点开始。吴梦媛通常五点半才到,拎着在学校后门买的葱抓饼,踩着拖鞋走进图书馆。她讨厌穿制服鞋,反正晚自习不检查服装,她乐得轻松。
图书馆的灯是那种老旧的日光灯管,一排一排从天花板垂下来。吴梦媛数过,从门口到她们惯用的那张长桌,一共要经过十七盏灯。第十七盏刚好在她们桌子正上方,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分钟就会闪一下。
徐洁儿总是第一个到。五点半不到,她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参考书,旁边放着一壶保温瓶。吴梦媛到的时候,徐洁儿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写题目。
“你今天又吃葱抓饼。”徐洁儿头也没抬。
“你背后有长眼睛喔?”
“你身上的味道整个图书馆都闻得到。”
吴梦媛故意把纸袋往徐洁儿那边凑:“要不要吃一口?”
“不要。”
“吃一口啦。”
“吴梦媛。”徐洁儿终于抬起头,“你再闹我就去别桌坐。”
“好啦好啦。”吴梦媛缩回手,在对面坐下来,把葱抓饼藏在桌子下面偷偷咬了一口。
晚自习的规矩是不能讲话,但她们有自己的一套暗号。徐洁儿会在吴梦媛发呆的时候用笔尖敲两下桌面,吴梦媛会在徐洁儿皱眉的时候把保温瓶推过去。有时候吴梦媛写题目写到烦了,就趴在桌上画图,画完把笔记本转过去给徐洁儿看。徐洁儿会瞄一眼,然后在旁边写“专心”两个字,再把本子转回来。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徐洁儿从坐下来就一直在看手机。吴梦媛咬完葱抓饼,擦干净手,发现徐洁儿的参考书还翻在同一页,笔搁在旁边动都没动。
她传了一张纸条过去:“怎么了?”
徐洁儿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拿起笔写:“没事。”
吴梦媛又写:“骗人。”
徐洁儿把纸条折起来,没有回。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又停下。第十七盏灯闪了一下。
吴梦媛站起来,绕到徐洁儿旁边坐下来。旁边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念书。
“洁儿。”她压低声音,“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手机。”
“我说了没事。”
“你说谎的时候笔会停下来。”吴梦媛指着她空白的参考书,“你从六点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
徐洁儿抿着嘴,过了几秒才开口:“我爸传讯息给我。”
“说什么?”
“他说他帮我报了医科的冲刺班。”徐洁儿的声音很平,但吴梦媛听得出那种平是硬撑的,“下个月开始,每个礼拜六日都要去。”
“那辩论社呢?”
“要停。”
“晚自习呢?”
“也要停。”
吴梦媛愣在那里。她转头看那张长桌,桌上摊着两个人的参考书、徐洁儿的保温瓶、她吃剩的葱抓饼纸袋。十七盏灯从头顶一路亮到门口,像一条她从来没想过会断的路。
“你不能去。”吴梦媛说。
“我不能不去。”
“你明明想读法律。”
“我爸说法律没出路。”
“你爸说的又不一定对!”
“吴梦媛。”徐洁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小声一点。”
吴梦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那你自己怎么想?”
徐洁儿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爸传来的最后一句话:“已经缴钱了,你别让我失望。”
第十七盏灯又闪了一下。
“我陪你去。”吴梦媛忽然说。
徐洁儿抬起头:“什么?”
“冲刺班。”吴梦媛说,“我陪你去。反正是礼拜六,我补习班也在同一条路上。你上你的医科,我在外面等你。”
“你等我干嘛?”
“等你下课啊。”吴梦媛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晚餐。你不会整个周末都被绑住吧?总会有空档吧?”
徐洁儿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她问。
“因为你每次都说我数学烂,但你还是帮我画重点。”吴梦媛说,“因为你半夜骑车来我家楼下,只因为我说烦。因为你辩论的时候很凶,但其实你都不敢跟你爸说你想读什么。”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到你读法律的样子。”
徐洁儿的眼眶湿了。她赶紧低下头,拿卫生纸按了按眼角。旁边的同学又抬头看了一眼,吴梦媛瞪回去,那个同学立刻埋头念书。
“你真的很吵。”徐洁儿的声音闷闷的。
“你才啰嗦。”吴梦媛把她的保温瓶推过去,“喝水啦。”
徐洁儿接过保温瓶,喝了一口。吴梦媛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你辩论社怎么办?”
“社长可以交给副社长。”
“我是说,”吴梦媛顿了一下,“你不在,谁跟我吵架?”
徐洁儿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第十七盏灯闪的那一下,但吴梦媛看到了。
“你可以打电话跟我吵。”徐洁儿说。
“电话费很贵。”
“我打给你。”
“那你要先挂。”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听你挂电话的声音。”吴梦媛说完就后悔了,赶紧低头假装翻参考书。
徐洁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吴梦媛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一只脚轻轻碰了碰她的球鞋。
“好。”徐洁儿说,“我先挂。”
那天晚上,她们在图书馆待到九点关门。广播说“请同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吴梦媛把参考书收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徐洁儿还在慢慢收东西,她把保温瓶转好,把笔一支一支放回笔袋。
吴梦媛站在桌边等她,抬头看第十七盏灯。灯管还在闪。
“走啦。”她伸手把徐洁儿的书包拎起来。
“我自己拿。”
“我帮你拿一次会怎样。”
徐洁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们一起走过那十七盏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磨石子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走出图书馆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徐洁儿忽然说:“吴梦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啦。”吴梦媛把书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还拎着徐洁儿的,“下礼拜六几点?”
“九点。”
“那我八点五十在门口等你。”
“你不用那么早。”
“我要买葱抓饼。”吴梦媛说,“你管我。”
徐洁儿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音,很小声,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吴梦媛看着她,忽然觉得十七盏灯其实不是从门口数过来的。
是从徐洁儿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