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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班的冷气太强了

自制原创小说合集6(完结)

吴梦媛是被她妈逼来补习班的。

“你数学再不及格,暑假就别想出门了。”吴妈妈把报名收据拍在桌上,语气不容商量。

于是星期六早上九点,吴梦媛拎着早餐店的奶茶,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南阳街那栋补习大楼。电梯里挤满了各校穿便服的学生,她被人潮推到最里面,脸几乎贴在镜子上。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她挤出来,找到教室,随便挑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吹下来,她打了个喷嚏。

“讨厌。”她嘀咕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北一女的女生在聊天,隔壁排是两个建中的男生在打手游。吴梦媛把奶茶插上吸管,正准备趴下来补眠,余光瞥见一个人走进教室。

低马尾,黑框眼镜,白衬衫加卡其色长裤,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她走路的样子很稳,像每一步都量过距离。整间教室的嘈杂仿佛跟她无关,她径直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书,开始写题目。

吴梦媛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秒。

那不是徐洁儿吗?

她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徐洁儿?那个每次考试都校排前三的徐洁儿?那个在辩论赛上把对手说到哑口无言的徐洁儿?她需要补数学?

吴梦媛把奶茶吞下去,抓起书包换到前面第三排的位置,刚好在徐洁儿斜后方。她歪着头看了半天,确认那本参考书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算式,而徐洁儿正皱着眉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原来徐洁儿也有不会的题目。

这个发现让吴梦媛莫名地开心。

老师进来了,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先来个小考,测验一下各位的程度。”

教室响起一片哀号。吴梦媛看着发下来的考卷,题目认识她,她不认识题目。她胡乱写了几个答案,开始转笔。前面的徐洁儿倒是写得很顺,笔没停过。

考卷收上去,老师当场改,当场报分数。

“徐洁儿,九十二。”

教室里有人小声惊叹。吴梦媛看到徐洁儿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好像对这个分数不太满意。

“吴梦媛……”老师顿了一下,“四十一。”

吴梦媛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感觉到前面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她不想抬头。

下课后,吴梦媛收拾东西准备落跑,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转头,徐洁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考卷。

“你第三题跟第七题写错了。”徐洁儿说。

“你干嘛偷看我考卷啦。”

“我回头的时候瞄到的。”徐洁儿把那本厚厚的参考书递过来,“这本借你,第三题跟第七题是同一个概念,你回去看第四十七页。”

吴梦媛接过那本书,沉甸甸的,书页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标签。

“你干嘛帮我?”她问。

徐洁儿推了推眼镜:“因为你看起来想跑。”

“我本来就打算跑啊。”

“跑掉下次还是不会。”徐洁儿说完就转身走了。

吴梦媛抱着那本参考书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什么。

第二个星期六,吴梦媛又坐在徐洁儿斜后方。这次她提早十分钟到,还多买了一杯红茶。她把红茶放在徐洁儿桌上。

“干嘛?”

“还你的。”吴梦媛把吸管插好,“上次那本书,我看了。”

徐洁儿看了她一眼,接过红茶:“第四十七页看了?”

“看了,但第五十二页的进阶题还是不会。”

“那今天的课你听仔细一点,老师会讲。”

“你帮我画重点啦。”

徐洁儿喝了一口红茶,没有拒绝。

那之后,每个星期六变成吴梦媛一周里唯一会准时起床的日子。她妈还以为她转性了,感动得差点打电话给补习班老师。其实吴梦媛只是不想迟到,因为如果她迟到了,徐洁儿会把她堵在门口,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心虚的语气说:“你又赖床了。”

她们的座位从斜后方变成并排。徐洁儿会把她觉得重要的地方用萤光笔画起来,再把她的笔记本推过来。吴梦媛一开始还会认真抄,后来开始在本子上画徐洁儿的侧脸。被发现了就说是练习画抛物线。

“你抛物线画得像人脸。”徐洁儿说。

“艺术啦。”

“那你的艺术细胞可以分一点给数学吗?”

“分不了,满了。”

徐洁儿会叹一口气,然后把她的笔记本拿过去,帮她把漏掉的笔记补上。吴梦媛趴在桌上看着徐洁儿低头写字的侧脸,觉得补习班的冷气好像没那么冷了。

有一次下课,外面下起大雨。吴梦媛没带伞,站在补习大楼门口发呆。徐洁儿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你往哪边走?”徐洁儿问。

“捷运站。”

“我也是。”徐洁儿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走吧。”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贴着肩膀。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啪啦啪啦响。吴梦媛的右肩被淋湿了一小块,但她没说。她偷偷往徐洁儿那边靠了一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徐洁儿。”

“嗯?”

“你数学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补数学?”

徐洁儿沉默了几步,雨声填满了空隙。

“因为我爸希望我读医科。”她说,“医科数学要很好。”

“你想读医科吗?”

“不知道。”徐洁儿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盖过去,“但我不想让他失望。”

吴梦媛转头看她。雨幕里,徐洁儿的侧脸还是那样平静,但吴梦媛第一次觉得,那种平静像一层很薄的壳。

“那你自己想读什么?”吴梦媛问。

徐洁儿没有回答。她们走到捷运站,收了伞。徐洁儿把伞上的水甩了甩,忽然说:“我想读法律。”

“那你就读法律啊。”

“我爸会觉得我在跟他唱反调。”

“你辩论那么厉害,读法律不是很合理吗?”吴梦媛说,“而且你每次讲到法律相关的题目,眼睛都会亮。你自己没发现喔?”

徐洁儿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观察那么仔细了。”

“我画抛物线的时候顺便看的。”吴梦媛理直气壮。

徐洁儿笑了。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吴梦媛看到了。

“谢谢。”徐洁儿说。

“谢什么啦。”吴梦媛摆摆手,转身往月台走,“下礼拜记得帮我画重点。”

“你先把抛物线练好。”

“那个不重要啦。”

“很重要。”徐洁儿在她身后说,“联考会考。”

吴梦媛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嘴角却翘得老高。

暑假结束前最后一次补习,老师发了一份模拟考卷。吴梦媛拿到考卷的时候愣了一下,题目她居然大部分都看得懂。她低头写了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第一次没有转笔,没有发呆。

考卷发回来,六十八分。

还是不及格,但她进步了二十七分。老师特地念了她的名字,说“有进步,继续保持”。吴梦媛假装不在意地耸耸肩,余光却飘向旁边的徐洁儿。徐洁儿正看着她的考卷,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不错。”徐洁儿说。

“才六十八。”

“从四十一到六十八。”徐洁儿把她的考卷拿过去,在错的题目旁边写上订正,“你进步了。”

吴梦媛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徐洁儿的笔按住了。

“干嘛?”

“徐洁儿。”

“嗯?”

“你下次想读什么,可以直接说。”吴梦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用管你爸怎么想。”

徐洁儿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吴梦媛。

“你也可以跟我说。”吴梦媛补了一句,“我虽然数学很烂,但听人说话还可以。”

补习班的冷气还在嗡嗡地吹。徐洁儿看着吴梦媛,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把笔抽回来,继续写订正。但吴梦媛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