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的开学典礼向来冗长。吴梦媛坐在活动中心最后一排,靠着椅背打瞌睡,直到司仪喊出“在校生代表致词”才勉强睁开一只眼。
走上台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头发扎成低马尾,制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站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各位同学好,我是二年一班的徐洁儿。”
吴梦媛哼了一声,又闭上眼。
“新的学期开始,期许各位同学……”
“她好正经喔。”坐在旁边的林品妤小声说。
“假掰。”吴梦媛随口应了一句。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一看就是那种老师眼中的乖宝宝。”
典礼结束后,吴梦媛被班导留下来帮忙搬东西。她抱着一箱资料经过二楼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箱子里的纸散了一地。
“抱歉。”对方先开口。
吴梦媛抬头,是刚才台上那个学姐。近距离看,她比台上更瘦一点,眼镜后面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走路不看路喔。”吴梦媛蹲下来捡纸。
“是你撞到我的。”徐洁儿也蹲下来,把散落的资料一页一页收拢,叠得整整齐齐才递还给她。
“谢啦。”吴梦媛接过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徐洁儿叫住她,“你是新生?”
“对啊,怎样?”
“你刚才在典礼上打瞌睡。”徐洁儿说,“我看到了。”
吴梦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姐,你致词的时候还有空看最后一排喔?”
徐洁儿没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下次别睡比较好。班导会盯。”
说完她就走了。吴梦媛站在原地,觉得这个学姐奇怪透了。
后来她才知道,徐洁儿是辩论社社长。
吴梦媛被林品妤拉着去参观社团,一进辩论社的教室就看到徐洁儿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叠资料,正在跟几个学长姐讨论题目。她说话的方式跟开学典礼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每一句都有条有理。但吴梦媛注意到,她在反驳对方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点桌面,一下、两下,像是在帮自己的论点打拍子。
“你要不要试试?”徐洁儿忽然看向她。
“我?”吴梦媛指着自己。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应该是有兴趣吧。”
吴梦媛本来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好啊,试试就试试。”
那天的练习赛题目是“高中生应不应该穿便服到校”。吴梦媛抽到反方,徐洁儿是正方。吴梦媛从来没打过辩论,但她天生嘴快,又不怕丢脸,乱七八糟地讲了一堆,居然把徐洁儿准备的三点论证全堵了回去。
练习结束后,徐洁儿收拾资料,头也没抬地说:“你很有天分。”
“当然。”吴梦媛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但逻辑很乱。”徐洁儿补了一句。
吴梦媛的脸垮下来。
“要不要加入?”徐洁儿终于抬起头看她,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我教你。”
吴梦媛本来想说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徐洁儿那双安静的眼睛,她点了头。
从那之后,她们每周三放学后都会在辩论社教室碰面。徐洁儿教她怎么拆解题目、怎么找论点、怎么用证据支撑论述。吴梦媛学得很快,但她更常做的事是故意跟徐洁儿唱反调,只为了看她皱眉的样子。
“你又在胡闹。”徐洁儿把被她打乱的资料重新排好。
“我这是提出反例。”吴梦媛笑嘻嘻的。
“反例也要有根据。”徐洁儿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查完再来跟我辩。”
吴梦媛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徐洁儿帮她整理的资料清单,每一项都标注了出处和页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学姐,”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徐洁儿停下手边的动作,想了想:“因为你很吵。”
“什么啦!”
“辩论社太安静了。”徐洁儿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需要有人吵一点。”
吴梦媛看着那个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赶紧低头假装看资料,耳朵却烫得厉害。
那年冬天,徐洁儿帮她报了校际辩论赛。比赛前一天晚上,吴梦媛紧张得睡不着,凌晨两点在IG上发了一条限时动态,只有一个字:“烦。”
三分钟后,徐洁儿传了讯息过来:“还没睡?”
“睡不着啦。”
“下来。”
吴梦媛愣了一下,跑到窗边往下看。徐洁儿站在她家楼下,穿着羽绒外套,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提着两罐热可可。
她冲下楼。
“你怎么来的?”吴梦媛瞪大眼睛。
“骑车。”徐洁儿把一罐可可递给她,“我家离这里十分钟。”
“现在是凌晨两点耶。”
“我知道。”徐洁儿靠在机车上,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但你说烦。”
吴梦媛握着那罐热可可,忽然说不出话来。
“明天只是练习赛。”徐洁儿说,“输了也没关系。”
“你之前不是说每场比赛都要全力以赴吗?”
“那是教你的。”徐洁儿喝了一口可可,“对我自己不用。”
吴梦媛看着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但最后还是没问出口。她只是站在徐洁儿旁边,两个人一起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喝热可可。
比赛那天,吴梦媛表现得出奇地好,拿了最佳辩士。颁奖结束后,她跑去找徐洁儿,发现她站在会场外面,正在跟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是建中辩论社的社长,吴梦媛见过几次,长得高,笑起来很好看。
她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见那个男生伸手拍了拍徐洁儿的肩膀,徐洁儿没有躲开。
吴梦媛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她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辩论社。徐洁儿传讯息问她怎么了,她只回“最近比较忙”。林品妤问她发生什么事,她说没有。但她知道自己在闹别扭,而且闹得很没道理。
第五天放学,徐洁儿堵在她教室门口。
“吴梦媛。”她连名带姓地叫,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跟我来。”
“干嘛啦——”
“跟我来就对了。”
徐洁儿把她拉到顶楼。北一女的顶楼平常是锁着的,但徐洁儿有钥匙——她是优等生,老师信任她。门一关上,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车声。
“你在躲我。”徐洁儿说。
“没有啊。”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先停顿一下。”
吴梦媛咬住下唇。
“是因为那天比赛结束后的事吗?”徐洁儿问。
吴梦媛猛地抬头:“你看到我了?”
“我看到你转身走了。”徐洁儿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男生是建中辩论社的社长,他在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学校当客座评审。我拒绝了。”
“你干嘛跟我解释。”吴梦媛别开脸。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徐洁儿的声音低下来,“我跟他的对话只花了三分钟,但我找你找了五天。”
吴梦媛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吴梦媛,”徐洁儿叫她全名,但语气很轻,“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你跟别人走太近。”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太明显,太——
“嗯。”徐洁儿应了一声。
就只是“嗯”。
吴梦媛瞪大眼睛看她:“就这样?”
“不然呢?”徐洁儿推了推眼镜,耳尖却红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周三都留下来教你?为什么半夜骑车去找你?为什么现在把你叫到顶楼?”
“因为你……人很好?”
徐洁儿叹了口气:“吴梦媛,你辩论的时候反应那么快,为什么这种事情就想不明白?”
吴梦媛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徐洁儿,忽然发现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并不只是安静,里面还有一种很深的、一直藏着的东西。
“所以……”吴梦媛的声音有点抖,“你是说……”
“我说,”徐洁儿往前一步,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你以后不要躲我了。”
吴梦媛抓住她的手。
“那你要先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徐洁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都不一样,没有收敛,没有克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吴梦媛,我喜欢你。”
顶楼的风很大,但吴梦媛觉得一点都不冷。她拉着徐洁儿的手,忽然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徐洁儿站在台上,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平稳又疏远。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跟这个学姐有任何交集。
结果现在,她站在这里,被同一个学姐牵着手。
“你干嘛不早说。”吴梦媛嘟囔。
“我哪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要我教。”徐洁儿说。
“你真的很啰嗦。”
“你才吵。”
两个人看着对方,一起笑了出来。远处传来下课钟声,操场上的学生像蚂蚁一样散开。她们站在顶楼,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隔天,吴梦媛走进辩论社教室,在徐洁儿旁边坐下来。林品妤凑过来小声问:“欸,你跟学姐和好了喔?”
“没吵架啦。”吴梦媛翻开资料,假装很认真。
“那你们现在是怎样?”
吴梦媛看了一眼徐洁儿。徐洁儿正好也看过来,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就是,”吴梦媛把资料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是我女朋友。”
林品妤尖叫了一声,被徐洁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上课了。”徐洁儿敲敲桌面,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今天讨论的题目是‘高中生应不应该谈恋爱’。”
吴梦媛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资料里,肩膀笑得直抖。1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