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中的夏天总是黏腻的。吴梦媛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听着窗外蝉鸣声嘶力竭。教室里的吊扇嗡嗡转着,把热风搅得更稠。
“梦媛,你英文作业写了没?”前排的林品妤转过头来。
“写了啦。”她懒懒地应着,眼睛却没睁开。
其实没写。昨晚她又熬夜看小说了,早上差点迟到,还是搭计程车来的。书包里那张空白的英文学习单像块烫手山芋,她想着等等随便抄抄徐洁儿的算了。
徐洁儿。想到这个名字,吴梦媛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徐洁儿正低头写着什么,马尾辫的尾端搭在肩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白色的制服衬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又在看徐洁儿喔?”林品妤贼兮兮地笑。
“闭嘴啦。”吴梦媛瞪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和徐洁儿从国中就认识了。那时候两个人都在台北市立金华国中,不同班,但因为一起参加辩论社才熟起来的。徐洁儿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成绩永远校排前三,说话条理分明,连吵架都像在写申论题。而吴梦媛刚好相反,成绩中游,靠小聪明混日子,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那张嘴——辩论赛时反应快,常常把对手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徐洁儿从来不嫌弃她。
“梦媛,你英文作业是不是又没写?”
放学后,徐洁儿拎着书包走到她桌边。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擦黑板。吴梦媛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一顿。
“呃……我写了啦。”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先停顿一下。”徐洁儿平静地说,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拿去,我多印了一份。”
吴梦媛接过那张学习单,上面已经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答案,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瘪瘪嘴:“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吴梦媛。”徐洁儿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不需要解释的事。
这句话让吴梦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把学习单塞进书包,假装很忙。
“走啦,请你喝饮料。”她站起来,顺手把书包甩到肩上。
“又喝汽水?你会蛀牙。”
“又不是天天喝,走啦走啦。”
学校福利社的阿姨认得她们。吴梦媛总是买橘子汽水,徐洁儿则固定要一罐红茶。两个人坐在福利社外面的长椅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洁儿,”吴梦媛用指甲刮着易拉罐的边缘,“你以后想读哪里?”
“台大法律吧。”徐洁儿想都没想,“你呢?”
“不知道。”她耸耸肩,“我成绩这么烂。”
“你才不烂。”徐洁儿皱眉,“你只是不认真。上次模拟考你数学不是考了八十几分?”
“那是因为你考前帮我恶补了两个礼拜。”
“所以你是可以的啊。”
吴梦媛转头看她。徐洁儿认真地望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无处可逃。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洁儿,我……”
“嗯?”
“没事。”她灌了一大口汽水,气泡刺得舌尖发麻,“汽水好像退冰了,不好喝。”
其实不是。是她怕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
她知道徐洁儿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是对朋友的好,是对“需要被照顾的吴梦媛”的好。而她想要的,不只是这样。
但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她们一起在图书馆念书,一起在福利社吃午餐,一起在放学后沿着重庆南路走一段路去搭捷运。吴梦媛偶尔会故意走得很慢,让徐洁儿在前面等她的背影,然后偷偷用手机拍下来。相簿里存着好多张这样的照片,模糊的、背光的、侧脸的,每一张她都不敢让徐洁儿看到。
“梦媛,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某天放学,徐洁儿忽然问。
“没有啊。”
“你最近都不太说话。”徐洁儿停下脚步,“而且你星期一考试考了六十几分,你以前至少会考七十几。”
“你干嘛记我的分数啦。”吴梦媛心虚地别开脸。
“因为我在乎你啊。”
这句话让吴梦媛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转回头,看见徐洁儿站在捷运站出口的灯光下,表情认真得像在辩论赛上做结辩。
“梦媛,我……”
“等等。”吴梦媛打断她,“你先别说。”
“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要先说。”
捷运站人来人往,广播正在播报列车进站的声音。吴梦媛攥紧了书包带子。
“洁儿,我喜欢你。”她说,“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想每天看到你、想跟你考同一间大学、想跟你一起去很多地方那种喜欢。”
徐洁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啦!”吴梦媛又急又窘。
“因为我在想,”徐洁儿往前走了一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要怎么办。”
那是一张卡片。淡蓝色的信封,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吴梦媛 亲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吴梦媛打开卡片,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梦媛,我也喜欢你。从国中辩论赛你把我辩倒的那天开始。”
她抬起头,徐洁儿的脸红得跟福利社的番茄一样。
“你干嘛不早说!”吴梦媛大叫。
“我哪知道你也会喜欢女生!”徐洁儿也提高了声音。
“我喜欢谁关性别什么事啦!”
“那你干嘛不早说!”
“我我我——”吴梦媛语无伦次,“我以为你只把我当需要照顾的朋友!”
“谁要照顾你一辈子啊!”徐洁儿说完立刻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个人站在捷运站出口,面红耳赤地对望。旁边卖鸡蛋糕的阿伯看了她们一眼,默默地翻了个面。
“那……”吴梦媛先开口,声音小了很多,“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徐洁儿把问题抛回来。
“我在问你耶。”
“我在等你说。”
吴梦媛深吸一口气:“女朋友?”
徐洁儿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嗯。”
“嗯是怎样啦。”
“就是好。”
“你好啰嗦。”
“你才啰嗦。”
她们一起笑了。那天晚上,吴梦媛回到家后打开冰箱,发现下午买的橘子汽水忘了喝,已经退冰了。但她还是把它打开来,对着窗外的月亮喝了一口。
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隔天到学校,林品妤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欸,昨天你跟徐洁儿一起回家,怎么那么晚才到捷运站?”
“关你什么事。”吴梦媛把英文作业拍在桌上——这次是真的写了。
“哇,转性了喔?”林品妤看看作业,又看看她,“而且你今天心情很好?”
吴梦媛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徐洁儿正好也回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徐洁儿迅速转回去,耳尖却红了。
吴梦媛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偷偷笑了。
窗外蝉声依旧,但夏天好像没那么黏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