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下了雨

北一女中的毕业典礼在活动中心举行。吴梦媛坐在第三排，穿着借来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紧。她妈坐在家长席，拿着手机猛拍，她爸在旁边打呵欠。

校长在台上讲话，讲得又长又无聊。吴梦媛低头滑手机，点开和徐洁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讯息是昨天晚上传的：“明天你会来吧？”

徐洁儿回：“会。”

就一个字。吴梦媛盯着那个“会”看了半天，想再传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典礼进行到颁奖环节。司仪念了一长串名字，什么市长奖、议长奖、校长奖。吴梦媛听得快睡着了，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毕业生致词代表，三年一班徐洁儿。”

吴梦媛猛地抬起头。徐洁儿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她今天没有戴眼镜，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制服衬衫烫得笔挺，裙子长度刚好及膝。

吴梦媛看呆了。

徐洁儿站到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麦克风。这个动作吴梦媛太熟悉了——三年前的开学典礼，她也是这样。那时候吴梦媛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觉得这个学姐假掰透了。现在她坐在第三排，仰着头看同一个人，心跳快得不像话。

“校长、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各位同学，大家好。”徐洁儿的声音还是很稳，“我是三年一班的徐洁儿。”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吴梦媛觉得那个目光好像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三年前，我站在这里，作为在校生代表致词。那时候我觉得毕业还很久。但今天站在这里，我发现三年其实很短。”

吴梦媛低下头。她想起这三年的很多事。补习班的冷气、图书馆的第十七盏灯、台风天的泡面、顶楼的风。还有徐洁儿帮她画的每一次重点、传的每一张纸条、骑机车来的每一个深夜。

“这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事。”徐洁儿继续说，“学会了怎么拆解一个论点，怎么在辩论赛上保持冷静，怎么在考试前熬夜念书。但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怎么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不会。”

吴梦媛抬起头。徐洁儿正看着台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以前觉得，不会就是不够努力。但后来有人告诉我，不会也没关系，可以慢慢学。”徐洁儿的声音轻了一点，“那个人数学从四十一分进步到六十八分，花了整个暑假。”

台下有人笑了。吴梦媛的脸瞬间涨红，旁边的林品妤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小声说：“欸，在说你耶。”

“闭嘴啦。”

徐洁儿继续致词，但吴梦媛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她满脑子都是徐洁儿刚才那句话。那个人。她说的那个人。

致词结束，台下响起掌声。徐洁儿走下台，经过吴梦媛那一排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身侧轻轻点了两下。

那是她们的暗号。意思是：等我。

典礼结束后，家长和学生在校园里到处拍照。吴梦媛被她妈拉着在活动中心门口拍了十几张，笑到脸都僵了。

“妈，好了啦。”

“再一张啦，你爸都没拍到。”

“爸根本在滑手机。”

她爸在旁边抬起头：“我有拍啊。”

“你镜头盖没开。”

她妈终于放过她，去跟其他家长聊天。吴梦媛借口去厕所，溜出活动中心，穿过走廊，上了顶楼。

顶楼的门没锁。她推开门，徐洁儿站在栏杆旁边，背对着她。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操场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来来去去。

“你来了。”徐洁儿没有回头。

“你叫我来的啊。”吴梦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徐洁儿的头发吹起来，吴梦媛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精味道。

“你刚刚致词的时候……”吴梦媛先开口，“干嘛讲那个啦。”

“哪个？”

“数学四十一分那个。”

徐洁儿转头看她，嘴角弯起来：“因为是真的啊。”

“很丢脸耶。”

“哪里丢脸。”徐洁儿说，“你进步了二十七分。”

“那又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吴梦媛看着她。徐洁儿今天没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一点，也亮一点。她穿着毕业生的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

“徐洁儿。”

“嗯？”

“你毕业了。”

“嗯。”

“你要去读法律了。”

“嗯。”

“你会去台大。”

“嗯。”

“那……”吴梦媛深吸一口气，“我们还会见面吗？”

徐洁儿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耶。”

“我在等你说。”

吴梦媛咬了咬下唇。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每次徐洁儿都用这一招，每次都让她先开口。但这次她不想等了。

“徐洁儿，”她转过身，正对着她，“我喜欢你。从国中辩论赛那天开始就喜欢你。你教我拆解题目的时候我喜欢你，你帮我画重点的时候我喜欢你，你半夜骑车来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喜欢你。你毕业了我也喜欢你。”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一下。

“换你说。”

徐洁儿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把吴梦媛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吴梦媛。”

“嗯。”

“我也喜欢你。从你把我辩倒的那天开始。”徐洁儿的声音有点抖，“你数学考六十八分的时候我喜欢你，你吃葱抓饼的时候我喜欢你，你穿哆啦A梦睡衣的时候我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我穿哆啦A梦睡衣？”

“台风天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

“徐洁儿！”

徐洁儿笑了。那个笑跟以前都不一样，没有收敛，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吴梦媛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你真的很讨厌。”吴梦媛说。

“你才吵。”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徐洁儿，你再让我说一次我就把你推下去。”

徐洁儿笑出了声。她往前一步，伸手抱住吴梦媛。吴梦媛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环上去。徐洁儿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女朋友。”徐洁儿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我当你的女朋友。”

“这还差不多。”吴梦媛把脸埋进徐洁儿的颈窝，闻着那股洗衣精的味道，“那你要等我一年。”

“等你什么？”

“等我考上台北的学校。”

“你考得上吗？”

“你教我啊。”

“好。”徐洁儿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我教你。”

操场上传来广播声，在叫毕业生集合拍照。吴梦媛拉起徐洁儿的手：“走啦，下去拍照。”

“等一下。”

“干嘛？”

徐洁儿低头，在她嘴唇上很快地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像第十七盏灯闪的那一下。

“好了。”徐洁儿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走吧。”

吴梦媛愣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唇。

“徐洁儿！”

“嗯？”

“你偷袭！”

“你也可以偷袭回来。”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吗？”

吴梦媛瞪着她，然后冲上去，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亲完就跑，跑得飞快，一路冲下楼梯。徐洁儿在后面慢慢走，摸着被亲的地方，嘴角弯得压不下来。

操场上，吴梦媛混进毕业生队伍里，站在最后一排。她妈在远处挥手，她爸终于把镜头盖打开了。林品妤凑过来：“你刚去哪了？脸那么红。”

“跑步啦。”

“骗人。”

吴梦媛没有回嘴。她抬头看活动中心的二楼，徐洁儿站在走廊边，正往下看。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对望，徐洁儿抬起手，食指点了两下。

等我。

吴梦媛笑了。她把右手举起来，也点了两下。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