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发前一週,热音社的练习室灯火通明到晚上十点。
吴梦媛蹲在地上换贝斯弦,手指被新弦刮了一道。她甩了甩手,继续调音。徐洁儿坐在鼓组后面,反覆练同一段过门,鼓棒敲在练习垫上,哒哒哒,像雨打铁皮屋顶。
“徐洁儿,你休息一下啦。”社长从外面探头,“你从六点打到现在耶。”
“再一遍。”徐洁儿头也不抬。
社长看了吴梦媛一眼。吴梦媛耸耸肩,用嘴型说“我来”。社长比了个OK,把门带上。
练习室只剩她们两个。吴梦媛放下贝斯,走到鼓组旁边,靠着墙坐下。
“你手不酸喔?”
“还好。”徐洁儿继续打。哒哒哒,哒哒哒。
“你节拍器调太快了。”
“没有。”
“有。”吴梦媛伸手,按住她的鼓棒,“你平常打98,现在打到108。”
徐洁儿停下来。鼓棒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吴梦媛这才看见,她的虎口磨破了一层皮,红红的。
“你手破了。”
“小伤。”
“徐洁儿。”
“干嘛啦。”徐洁儿把鼓棒放下,声音有点闷,“我打不好。那段过门,每次到第三小节就乱掉。”
“因为你在赶。”
“我没有赶。”
“你有。”吴梦媛站起来,绕到鼓组后面,站在她旁边,“你从成发曲目定下来那天就在赶。你以为我没发现?”
徐洁儿低头看自己的手。练习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响。窗外是台北的夜,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地划过。
“我妈说,”徐洁儿开口,“成发完,就让我退社。”
吴梦媛愣住。“为什么?”
“她说打鼓耽误功课。”徐洁儿用鼓棒戳练习垫,“我这次月考掉了五名。”
“掉五名而已。”
“掉出前三了。”徐洁儿抬头看她,“我妈说,要么前三,要么退社。”
练习室安静了。吴梦媛看着她——徐洁儿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上次练团被社长骂,她也只是咬着嘴唇,把鼓棒握得更紧。
“那你怎么想?”吴梦媛问。
“我想打。”徐洁儿说得很轻,“但我妈……”
“你妈看过你打鼓吗?”
徐洁儿摇头。“她不让我在家打。练习垫也不行。”
吴梦媛蹲下来,和她平视。“成发,你妈会来吗?”
“不知道。我没问她。”
“问她。”
“我不敢。”
“徐洁儿,”吴梦媛握住她的手,虎口那片破皮的地方,“你打鼓的时候,很好看。”
徐洁儿看着她。练习室的灯又闪了一下。
“我不是说漂亮那种好看。”吴梦媛继续说,“是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你打鼓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嘴巴会抿着,然后打到爽的地方,你会笑。那种笑,你平常都不会。”
“我平常也会笑。”
“不一样。”吴梦媛说,“你对我笑,是那种‘吴梦媛你很白痴’的笑。但你打鼓的笑,是你自己的笑。”
徐洁儿低头。吴梦媛的手指还扣在她手腕上,温温的。外面走廊传来别团练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你跟你妈说,”吴梦媛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那片破皮,“成发那天,让她来。如果她看完还是要你退,我陪你去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会把成绩补回来。”吴梦媛顿了顿,“说你喜欢打鼓。说你打鼓的时候,才是完整的徐洁儿。”
徐洁儿抬头,眼睛亮亮的,像鼓面反射的光。“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因为,”吴梦媛松开手,坐回墙边,“你打鼓的时候,我贝斯才能弹好。”
“骗人。你贝斯本来就弹很好。”
“我弹得好,是因为你在。”吴梦媛拿起贝斯,随手拨了一个音,“你不在,我拍子都会跑。”
徐洁儿看着她。吴梦媛低头调弦,侧脸被灯光照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徐洁儿突然想起第一次合练那天——吴梦媛漏了三个拍子,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吴梦媛。”
“嗯?”
“成发那天,”徐洁儿拿起鼓棒,“你站我前面一点。”
“为什么?”
“这样我打鼓的时候,看得到你。”
吴梦媛笑了。“你打鼓不看鼓,看我干嘛?”
“你管我。”徐洁儿敲了一下鼓边,“反正你站前面。”
“好。”吴梦媛点头,“但你妈来的时候,你要笑。”
“笑什么?”
“笑给她看。”吴梦媛拨弦,“让她知道,她女儿打鼓的时候有多好看。”
徐洁儿没说话。她拿起鼓棒,数了四拍。哒哒哒哒——过门开始。这次没有赶,每个音都稳稳落在拍点上。吴梦媛的贝斯跟进来,低音铺在鼓点下面,像地基。
两个人打到十点半。社长来敲门赶人,她们才收东西。徐洁儿把鼓棒收进袋子里,吴梦媛帮她卷鼓毯。
“吴梦媛。”
“嗯?”
“成发完,”徐洁儿把袋子拉链拉上,“如果我退社了……”
“不会退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吴梦媛把鼓毯塞进她怀里,“你妈看完你打鼓,不会让你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吴梦媛背上贝斯,走到门口,“我看过你打鼓。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徐洁儿抱着鼓毯站在原地。
“什么感觉?”
吴梦媛回头,手放在门把上。“就是,”她想了想,“看到一个人,在做她该做的事。”
门开了。走廊的灯涌进来,把吴梦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徐洁儿抱着鼓毯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的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像鼓和贝斯。
成发那天,徐洁儿打了109的拍子。
不是赶,是爽。她妈坐在第三排,从头到尾没笑,但也没走。结束后,徐洁儿在后台收鼓,她妈走进来,站在门口。
“那个贝斯手,”她妈指了指外面,“是你同学?”
“嗯。”
“她一直看你。”
徐洁儿低头卷鼓毯,耳朵红了。“她是我朋友。”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成发,”她转身往外走,“帮我留个位子。”
徐洁儿抬头。她妈已经走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吴梦媛从外面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珍奶。
“你妈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
徐洁儿接过珍奶,插吸管。“她说下次留位子。”
吴梦媛笑了。“看吧。”
“看什么?”
“看你打鼓。”吴梦媛喝了一口珍奶,“你妈也是人。人看到好的东西,会想再看一次。”
徐洁儿用吸管戳她。“你才东西。”
“我是说你是好东西。”
“吴梦媛你真的很不会讲话。”
两个人坐在后台的塑胶椅上,喝珍奶。外面观众散场的声音渐渐远了,礼堂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徐洁儿靠在吴梦媛肩膀上,鼓棒还插在口袋里。
“欸。”
“嗯?”
“成发完,”徐洁儿闭着眼,“你贝斯可以弹烂一点。”
“为什么?”
“这样我妈会觉得,是我在带你。”
吴梦媛笑出声,肩膀震动。徐洁儿被震得抬起头,瞪她一眼。
“我开玩笑的。”徐洁儿说。
“我知道。”吴梦媛把珍奶递给她,“但你打鼓的时候,我贝斯不会烂。”
“为什么?”
“因为你在。”吴梦媛偏头看她,“你在,我就会弹好。”
徐洁儿没接话。她低头喝珍奶,珍珠在吸管里卡了一下。礼堂最后一盏灯灭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黑暗里,徐洁儿的手悄悄碰了碰吴梦媛的手指。
吴梦媛没动。
只是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