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女中的晚自习,是自愿的。但吴梦媛怀疑,全校有一半人是为了吹冷气来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隔壁是徐洁儿——她们不同班,但晚自习的座位是自由入座,徐洁儿每次都坐她旁边。说是“刚好有空位”,但那个位置从来没人敢坐。
吴梦媛摊开数学讲义,第三题卡了二十分钟。她偏头看徐洁儿——徐洁儿在写英文作文,笔尖沙沙的,马尾垂在肩头,发尾微微翘起。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纸上。
“你看什么?”徐洁儿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你翻页的声音停了。”徐洁儿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第三题?”
“嗯。”
“我看看。”
吴梦媛把讲义推过去。徐洁儿低头读题,手指点在题干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打鼓留下的薄茧。吴梦媛盯着那根手指,突然想起上次练团,徐洁儿帮她按和弦时,指尖也是这样点在她手背上。
“这题要用余弦定理。”徐洁儿拿过她的笔,在空白处画了个三角形,“你先找这个角。”
“哪个角?”
“这个。”徐洁儿用笔尖点了点。吴梦媛没看三角形,她在看徐洁儿低头的侧脸。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上唇有一颗很小的痣。
“吴梦媛,你有没有在听?”
“有。”
“那我刚刚说什么?”
“余弦定理。”
“还有呢?”
“……找角。”
徐洁儿眯眼看她。“你根本没在听。”
“我在听。”吴梦媛把讲义拉回来,“你讲得比老师好。”
“少来。”徐洁儿转头继续写作文,但耳尖红了。晚自习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窗外是台北的夜,路灯把树影映在窗帘上。
过了十分钟,吴梦媛把讲义推回去。三角形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解出来了。但我想听你再讲一遍。”
徐洁儿看着那行字,用笔敲了敲桌面。“你明明会。”
“会跟想听你讲是两件事。”
“吴梦媛,你很烦。”
“那你不要坐我旁边啊。”
徐洁儿不说话了。她把作文收进文件夹,拿出数学讲义,翻到同一页。但她没有开始写,而是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兔子。兔子举着牌子,牌子上写:“吴梦媛是白痴。”
她把讲义往吴梦媛那边推了两公分。
吴梦媛看见了,笑出声。前排的同学回头瞪了一眼。吴梦媛捂住嘴,在徐洁儿的讲义上写:“兔子很可爱。但不如你。”
徐洁儿抢回讲义,用立可白涂掉那行字。涂到一半,又停下来。她把立可白收进笔袋,把那页折了个角。
九点。钟声响。晚自习结束。
吴梦媛收拾书包,徐洁儿先站起来,把椅子靠好。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
“吴梦媛。”
“嗯?”
“明天,”徐洁儿背对着她,“数学小考。你最好考好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教了你三题。”徐洁儿侧过脸,“你要是考输林以安,我会很丢脸。”
吴梦媛背上书包,走到她旁边。“林以安也给你教?”
“她问过我。”
“你怎么说?”
“我说没空。”徐洁儿迈步往前走,“但我有空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吴梦媛快走两步,跟上她。
“徐洁儿。”
“干嘛。”
“明天小考,”吴梦媛偏头看她,“如果我考满分,你请我喝饮料。”
“凭什么?”
“因为我考满分。”吴梦媛笑,“而且是靠你教。”
徐洁儿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你考满分再说。”她顿了顿,“而且我要喝校门口的珍奶。大杯。微冰半糖。”
“你喝得完?”
“你管我。”
两个人走出校门。台北的夜晚闷闷的,空气里有湿气和机车排烟的味道。徐洁儿往左,吴梦媛往右。走了两步,吴梦媛回头。
“徐洁儿。”
“又干嘛?”
“明天,”吴梦媛把手插进口袋,“你作文里写谁?”
徐洁儿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写一只很烦的贝斯手。”
“哦。”吴梦媛点头,“那她一定很帅。”
“丑死了。”徐洁儿转身,马尾甩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
吴梦媛站在原地,看徐洁儿走远。路灯把她制服的背影染成橘色,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想起晚自习时,徐洁儿低头教她数学的样子。那颗上唇的痣,那截后颈的线条,那支在纸上画兔子的笔。
吴梦媛掏出手机,打开Line。徐洁儿的对话框置顶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徐洁儿传的贴图,一只兔子举着“哼”。
她打了几个字:“到家跟我说。”
三秒后,回复来了。
“你还没到家?”
“在路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到不到家?”
“我不知道啊。”吴梦媛打字,“所以叫你跟我说。”
已读。徐洁儿没回文字,只传了一个贴图。兔子盖着棉被,旁边写“烦”。
吴梦媛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夜风从淡水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她想,明天小考,她一定要考满分。
不是为了饮料。
是为了让徐洁儿再教她一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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