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梅雨季,伞是必需品,也是消耗品。
吴梦媛站在校门口,看着自己那把折叠伞的骨架彻底翻过去,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靠。”她小声骂了一句。
雨很大。那种打在身上会痛的雨。放学的人潮从她身边涌过,花花绿绿的伞面汇成一条河。她认命地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
“吴梦媛。”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头,徐洁儿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三步外。制服裙摆湿了一截,贴在膝盖上。
“你没带伞?”徐洁儿问。
“带了。”吴梦媛举起手里那坨废铁,“它阵亡了。”
徐洁儿看了一眼,嘴角抽动。“你那是伞还是现代艺术?”
“徐洁儿,你嘴很坏耶。”
“过来啦。”徐洁儿把伞往前递了递,“发什么呆。”
吴梦媛钻进去。透明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徐洁儿比她矮半个头,伞柄举得有点吃力。吴梦媛伸手接过伞,顺手把书包换到外侧。
“你书包湿了。”徐洁儿说。
“没事,里面只有课本。”
“课本湿了也没事?”
“嗯。”吴梦媛低头看她,“你比较重要。”
徐洁儿踩进一个水洼,水花溅起来。“……走快点啦。”
两个人沿着骑楼走。雨打在透明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打鼓的碎拍。吴梦媛想起热音社的隔音墙,想起徐洁儿在鼓组后面甩头发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走这边?”吴梦媛问,“你家不是反方向?”
徐洁儿沉默了两秒。“……我去买文具。”
“重庆南路?”
“对。”
“你走过头了。”吴梦媛停下脚步,“文具店在另一边。”
徐洁儿也停下来。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她盯着骑楼柱子上贴的补习班广告,那上面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在笑。
“我知道。”她说。
吴梦媛看着她。徐洁儿的刘海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拨开,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徐洁儿。”
“干嘛。”
“你是故意来接我的。”
“少臭美。”徐洁儿抬头,眼睛瞪得很大,“我只是刚好经过——”
“你书包里,”吴梦媛指了指她鼓鼓的侧袋,“有另一把伞。”
徐洁儿低头。她的侧袋里,确实塞着一把折叠伞,干燥的,粉蓝色的。
雨声把整条骑楼填满了。徐洁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吴梦媛把透明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拿另一把伞出来啊。”吴梦媛说。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徐洁儿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因为那把是坏的。”
“坏的你留着干嘛?”
“吴梦媛你很烦耶!”徐洁儿突然提高音量,骑楼下有几个路人回头看。她脸涨红了,声音又压下去,“那把……是上次借你,你还我的。骨架歪了,我修不好。”
吴梦媛愣住。她想起来了——两周前练团结束,下雨。她借了徐洁儿的伞,隔天还的时候,伞收得歪歪扭扭。徐洁儿接过去,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你丢了。”吴梦媛说。
“你东西我才不会丢。”徐洁儿脱口而出,然后立刻闭嘴,像被自己的话烫到。
雨还在下。透明伞面上水流成河,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吴梦媛看着徐洁儿——她的耳尖又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脖子,一路红下去。
“徐洁儿。”
“不要叫我。”
“那把伞,”吴梦媛笑了,“我赔你。”
“不用。”
“那我用这把赔。”吴梦媛晃了晃透明伞,“送你。”
“那你怎么办?”
“我有你啊。”吴梦媛说得理所当然,“你每天来接我放学。”
“我什么时候说——”
“今天不是来了吗?”
徐洁儿不说话了。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雨。骑楼外的天空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吴梦媛把伞收起来,水珠顺着伞尖滴落。
“走吧。”她说。
“去哪?”
“买文具啊。”吴梦媛往重庆南路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要买?”
“那是骗你的。”
“我知道。”吴梦媛迈开步子,“但我饿了。陪我去吃面,然后我陪你去修伞。”
“修哪把?”
“你侧袋那把。”吴梦媛回头,朝她伸手,“走啦。”
徐洁儿看着她的手。手心朝上,手指修长,弹贝斯留下的茧在指腹上。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轻轻握住。
“吴梦媛。”
“嗯?”
“你手好冰。”
“那你帮我捂。”
“不要。”徐洁儿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松开。两个人走出骑楼,毛毛雨落在脸上,像谁在洒水。徐洁儿从侧袋抽出那把粉蓝色的坏伞,撑开。骨架歪了一边,伞面塌下去,像一朵歪头的花。
“你看,”徐洁儿说,“超丑。”
“不会啊。”吴梦媛凑过去,和她挤在伞下。那把伞太小,两个人露了一半肩膀。但雨已经快停了。
“像你。”吴梦媛补了一句。
“哪里像?”
“歪歪的,但很可爱。”
徐洁儿用伞柄敲她头。吴梦媛笑着往前跑,徐洁儿追上去。两个人挤在那把坏掉的伞下面,跑过重庆南路,跑过补习班广告,跑过湿漉漉的红砖道。
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条淡橘色的光,像谁把鼓面擦亮了。
徐洁儿想,那把伞其实修不修都无所谓。反正以后下雨,她都会多带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