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每天放学都会数七块砖。
从校门口出来,左转,经过那棵榕树,再走十五步,就是第一块。裂了缝的淡灰色地砖,边缘被榕树根顶得翘起来一点,下雨天踩上去会溅水。然后第二块,第三块……数到第七块,正好停在「洁儿の茶」门口那块歪歪的绿色脚踏垫前面。
她从来没进去过。
"梦媛,你又在看那家店。"
林宜蓁从后面拍她肩膀,嘴里还叼着刚从小七买的冰棒棍。吴梦媛立刻收回视线,假装在看对面邮局的招牌。
"没有啊,我在看……那个。"
"邮局?你每天看邮局?"林宜蓁眯起眼睛,"你该不会——"
"没有。"吴梦媛打断她,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走了,补习班要迟到了。"
但她的脚步还是慢了一拍。玻璃门里面,徐洁儿正背对着她,踮着脚够最上层的茶叶罐。白色制服衬衫扎进牛仔裤里,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吴梦媛看见她够到了,然后转过身,视线正好穿过玻璃门——
吴梦媛猛地扭头,走得太快,差点绊到那个歪掉的脚踏垫。
"你真的很奇怪。"林宜蓁在后面喊。
第二天,吴梦媛决定换一条路走。
她跟自己说,只是不想再被林宜蓁笑。她绕到后门,走中华路,那边有整排的补习班和便当店,没什么好看的。但走到第三个路口,她的脚自动拐了个弯,又回到了那条路上。
第七块砖。
「洁儿の茶」的灯牌亮着,柜台后面没人。吴梦媛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空。她盯着那块脚踏垫看了三秒,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吴梦媛?"
她僵住。
徐洁儿从旁边的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身上还是那件白衬衫,但袖子放下来了,袖口沾着一小块茶渍。她小跑到门口,把垃圾袋扔进桶里,然后转过身,隔着那七块砖的距离,看着她。
"你每天都经过这里。"
吴梦媛的耳朵开始发烫。"没有。"
"有。"徐洁儿走近一步,站在绿色脚踏垫上,"我算过时间,你每天五点十分左右经过。星期三早一点,四点五十,因为那天你不用补习。"
吴梦媛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她们中间的地上。
"你……"吴梦媛终于出声,"你记这个干嘛。"
徐洁儿歪了歪头,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要不要喝一杯?我请客。今天煮了新的红茶。"
吴梦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深褐色的,很亮,像刚泡好的茶汤。她想起林宜蓁说的"你该不会",想起自己每天数七块砖的样子,想起那本从来没翻开的菜单。
"好。"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徐洁儿笑了,转身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吴梦媛跟上去,踩过那七块砖——这次没有数,但每一步都很清楚。她跨过那块歪掉的脚踏垫,走进店里,柠檬和红茶的味道混在一起,暖暖的。
"你要坐窗边还是吧台?"
"吧台。"
徐洁儿开始煮茶。吴梦媛坐在高脚椅上,把书包放在旁边,看着徐洁儿熟练地量茶叶、倒热水,手腕上那根黑色发圈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你一个人看店?"
"嗯,我妈下午去接我弟,我顾到七点。"徐洁儿把茶杯推过来,"小心烫。"
吴梦媛双手捧住杯子。烫是真的烫,但她没松手。
"你为什么要算我几点经过?"
徐洁儿正在擦吧台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耳朵慢慢变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吴梦媛第一次发现,原来徐洁儿的耳朵会红。
"因为……"徐洁儿把抹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你每次都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的。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哪个学校的,读几年级,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吴梦媛。
"但你从来不进来。"
吴梦媛握着茶杯,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店都听得见。窗外,榕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正好落在第七块砖的位置。
"我叫吴梦媛。"她说,"永和国中,三年级。"
徐洁儿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知道。我问过你们学校的制服。"
吴梦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茶杯升起来的热气里。她觉得自己耳朵一定比徐洁儿还红。
"那……"她小声说,"我可以每天进来喝一杯吗。"
徐洁儿把擦好的抹布挂在钩子上,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吧台上,凑近了一点。
"可以啊。"她说,"但你要等我下班。"
"几点?"
"七点。"
吴梦媛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分。
"那我先回去。"她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补习班……还是要去一下。"
徐洁儿点点头,没拦她。但吴梦媛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
"明天不要数砖了,直接进来。"
吴梦媛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徐洁儿站在吧台后面,逆着光,白衬衫的边缘被夕阳镀成暖黄色。
"你怎么知道我数砖?"
"因为你每次走到第七块,都会停一下。"徐洁儿说,"那个脚踏垫很丑,没人会盯着它看。"
吴梦媛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她走出去,踩过那七块砖,没有数,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身后,徐洁儿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
"明天见,吴梦媛。"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明天见。"
第二天,吴梦媛没有数砖。她走到第七块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徐洁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今天比较早。"她说,"加了蜂蜜,试试看。"
吴梦媛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徐洁儿的手指。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