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媛总在放学后绕远路,经过徐洁儿打工的奶茶店。
直到某天暴雨,徐洁儿把唯一的伞塞进她手里:“我家很近,跑回去就好。”
吴梦媛撑着伞走出三步,突然折返——
“骗人,你家在反方向。一起走吧。”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
台湾的五月天,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前一秒还只是闷闷地阴着,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柏油路上,激起一股混着暑气的尘土味。吴梦媛站在骑楼的柱子后面,书包抱在胸前,看着校门口涌出一片花花绿绿的伞海。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太阳大得能晒脱一层皮,谁会想到带伞。
她踮起脚,往对街的巷子口望了一眼。“洁儿の茶”的灯牌在雨幕里晕开成一团暖橙色的光,模模糊糊的,但吴梦媛知道,徐洁儿这时候一定站在吧台后面,用她那种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的手势摇着雪克杯,制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手臂。
吴梦媛开始数地砖。从脚下这块裂了缝的淡灰色地砖开始,数到第七块,就是“洁儿の茶”门口那块有点歪的绿色脚踏垫。她每天放学都这样,绕一段远路,经过那家奶茶店,数七块砖,然后继续往前走,假装自己只是顺路。有时候徐洁儿会抬头,隔着玻璃对她笑一下,弯弯的眼睛,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吴梦媛就点点头,加快脚步走过去,心跳快得像刚跑完百米。
今天雨太大了,她过不去。
她靠着柱子蹲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翻出一本地理课本。明天要考,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雨声很大,哗啦哗啦的,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她想着徐洁儿会不会已经看到她了,会不会觉得她很蠢,明知道会下雨还不带伞。
“吴梦媛。”
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耳朵。她抬起头,徐洁儿就站在她面前,撑着伞,校服外套的袖子湿了一边,刘海贴在额头上,还在滴水。她的伞很小,是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伞骨细得可怜,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
“你蹲在这里干嘛?”徐洁儿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正好滴在吴梦媛的鞋尖上。
“等雨停。”吴梦媛说,声音有点哑。
徐洁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然后伸出手,把那把浅蓝色的伞塞进吴梦媛手里。伞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湿漉漉的,但很暖。
“我家很近,跑回去就好。”
吴梦媛握着伞柄,愣了一秒。她看着徐洁儿把书包顶在头上,弓着身子,准备往雨里冲的样子。她的制服裙子已经湿了一小半,贴在腿上,走路一定很不舒服。
“等等。”吴梦媛站起来,比徐洁儿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徐洁儿湿漉漉的睫毛,和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骗人。”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家在反方向。”
徐洁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上次看见你往中华路那边走,”吴梦媛把伞撑开,举高,罩在两个人头顶。伞太小了,她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吴梦媛能闻到徐洁儿身上淡淡的柠檬味,混着雨水的潮湿。“你家在那边,对不对?”
徐洁儿看着她,雨声很大,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雨还大。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说,声音闷闷的。
“我猜的。”吴梦媛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每天放学都经过你们店。”
徐洁儿抬起头看她,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们之间那一点点空隙里。她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吴梦媛的耳朵红了。她把伞又往徐洁儿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淋在雨里,凉丝丝的。
“因为……”她看着徐洁儿湿漉漉的笑脸,忽然觉得地理课本和明天的考试都变得很远很远。“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徐洁儿伸手,把伞推回去一点,让伞柄重新回到两个人中间。她的手指碰到吴梦媛的手背,很冰,但吴梦媛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那现在,”徐洁儿说,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叶子上,“一起走吧。”
吴梦媛点点头。她们走进雨里,共用一把小小的、浅蓝色的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谁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徐洁儿靠过来一点,肩膀贴着她的手臂。吴梦媛没躲。
她们走得很慢,雨很大,但谁也没说要跑。1
好喜欢这种软乎乎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