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校花被发现后

吴梦媛总在早自习偷看徐洁儿。

徐洁儿是转学生，说话带着软软的台中腔。

直到某天，徐洁儿突然转头，对她眨眨眼：“你每天看我，要不要干脆坐我旁边？”

北一女中的早晨总是从一阵兵荒马乱开始。

七点十分，校门口涌进最后一批赶在迟到铃响前冲刺的学生，制服裙摆翻飞，书包带歪歪斜斜挂在肩上。吴梦媛混在人流里，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精准地穿过穿堂，落在三年八班靠窗的第二个位置。

徐洁儿已经到了。

她正低着头翻一本英文课本，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睫毛尖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马尾用一条深蓝色发带绑着，发尾微微翘起，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吴梦媛知道那条发带——徐洁儿上周换了三条，周一深蓝，周三米白，周五是带细格纹的墨绿。她没刻意记，只是每天早晨这一眼，像按了收藏键。

“又在看？”同桌陈嘉琪用胳膊肘撞她，压低声音，“你干脆把眼睛黏在她身上算了。”

吴梦媛面不改色翻开国文课本：“我在看窗外那棵榕树。”

“是哦，榕树会长马尾还会翻英文课本。”

吴梦媛没接话，视线却不受控地又飘过去。徐洁儿正拿起保温杯喝水，吞咽时喉咙口轻轻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短、短、长。吴梦媛发现自己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住。

徐洁儿是这学期转来的。第一天走进教室时，全班安静了三秒。她站在讲台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开口时声音软得像含着一颗糖：“大家好，我叫徐洁儿，从台中来的。”

那个“台中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中部特有的软糯腔调，像问句又像撒娇。吴梦媛当时正低头抄黑板上的公式，笔尖顿了一下。

后来她发现徐洁儿说什么都是这个调调。说“谢谢”像在说“好不好嘛”，说“老师再见”像在说“明天见哦”。连被数学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那句“我不会啦”都让全班笑成一片，老师摆摆手让她坐下，嘴角还挂着笑。

吴梦媛坐她斜后方，隔了两排。这个位置很好，视线越过前面三个后脑勺就能看见徐洁儿的侧脸。她发现徐洁儿上课时小动作很多：转笔，而且是那种笔在指尖翻飞的转法，有时候转掉了会轻轻“啊”一声，弯腰去捡，马尾就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很白，有一粒很小的痣，在左耳垂下方两公分的位置。

吴梦媛发现自己连痣的位置都记得。

“吴梦媛。”国文老师突然点名，“《桃花源记》作者是谁？”

她站起来，喉咙有点干：“陶渊明。”

“好，坐下。”老师推了推眼镜，“上课专心点。”

陈嘉琪在下面闷笑。吴梦媛坐下时余光扫到徐洁儿的肩膀在轻轻抖，像是也在笑。她不确定，但耳根还是热了一下。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吴梦媛说不清。也许是从徐洁儿转来第二周的那节体育课。那天打排球，徐洁儿接球时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保健室阿姨给她上药时她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哭。吴梦媛站在旁边递棉花，看见徐洁儿小腿上有一道浅淡的疤，像是旧伤。

“谢谢。”徐洁儿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鼻尖红红的，台中腔更重了，“你人真好。”

吴梦媛那天晚上回家查了台中到台北的火车时刻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梦媛的“早自习观察”变得越来越精准。她知道徐洁儿周二和周四会多带一个三明治当点心，知道她下雨天会把马尾扎高一点，知道她收到小纸条时会先折两折再塞进笔袋。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徐洁儿，却没有任何一块属于吴梦媛。

她没打算做什么。喜欢徐洁儿这件事，就像知道榕树会在春天落叶一样，是自然规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结果。

直到那个周四早晨。

早自习铃刚响，吴梦媛照例看向斜前方。徐洁儿今天换了条浅粉色发带，正在书包里翻找什么。吴梦媛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滑下去——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挽到手肘，小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纸割的。

吴梦媛皱了下眉。那道痕有点长，应该挺疼的。

她正想着要不要提醒徐洁儿去保健室，徐洁儿突然抬起头，直直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吴梦媛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没来得及移开视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徐洁儿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晨光里近乎透明，此刻那里面盛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她看见徐洁儿把笔放下，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腮，对着她眨了眨眼。

“你每天看我，”徐洁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两排座位，带着软软的台中腔，清清楚楚落进吴梦媛耳朵里，“要不要干脆坐我旁边？”

教室里嗡嗡的早读声好像瞬间被按了静音。吴梦媛感觉到陈嘉琪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前排有人偷偷回过头。

吴梦媛的耳朵大概已经红透了，但她听见自己说：“……好。”

徐洁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转过头去，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纸条，对折两次，递给前排同学传过来。

纸条传到吴梦媛手里时还带着一点温度。她展开，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

“其实我也在看你。你每次看我的时候耳朵都会红。很可爱。”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吴梦媛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陈嘉琪凑过来想看，被她一把推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徐洁儿抱着课本走到她桌边，歪了歪头：“所以，要换座位吗？我跟老师讲。”

吴梦媛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徐洁儿仰起的脸，看见她左耳垂下方那颗小痣，看见她发带上有一根没藏好的线头，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不用换。”吴梦媛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转过头就能看到我。”

徐洁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她伸手在吴梦媛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吴梦媛，你真的好闷骚哦。”

吴梦媛没反驳。她只是把国文课本递过去，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你要借的笔记，我抄好了。”

徐洁儿接过去，翻开，发现里面夹了一张新的纸条。她抬头看吴梦媛，后者已经坐下，翻开另一本书，耳根却诚实地红着。

徐洁儿没拆纸条，只是把它夹回笔记本里，抱着本子走回自己座位。经过陈嘉琪身边时，陈嘉琪听见她用那种软软的台中腔说：“你们班的人，都好可爱哦。”

陈嘉琪看向吴梦媛，后者正用笔尖戳着课本，嘴角却有一个压不住的小小弧度。

窗外那棵老榕树正好落下一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徐洁儿的窗台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