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冬天总是湿湿冷冷,补习班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强,闷得人昏昏欲睡。
吴梦媛趴在桌上,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图,觉得自己像那条波浪线,起起伏伏,永远找不到终点。她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右边。
徐洁儿坐得笔直,笔记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像用尺子量过。
吴梦媛叹了口气,撕下一张便条纸,写了一行字,折成小方块,用手指悄悄推到徐洁儿桌上。
徐洁儿没低头。她右手继续抄笔记,左手摸索着把纸条收进掌心,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过了十秒,纸条被推回来了。
吴梦媛展开一看,上面多了一行字——
“专心。下课再说。”
她撇撇嘴,又写:“三角函数好难。”
推过去。
推回来:“你上次也说等差数列难。后来不是考了七十分?”
“那是因为你教了三个礼拜。”
“所以这次也要教三个礼拜?”
“可以吗?”
徐洁儿这次没有立刻回。她的笔停了一下,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她低头,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推回来。
吴梦媛打开。
“放学后,老地方。带热珍奶。”
她笑了,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徐洁儿的侧脸,补习班的日光灯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徐洁儿目不斜视,但耳朵尖又红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像被放生一样往外涌。吴梦媛慢吞吞地收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徐洁儿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镜和一小截鼻尖。
“走啦。”吴梦媛追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骑楼下。台北的冬夜飘着细雨,骑楼外是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吴梦媛把伞撑开,往徐洁儿那边倾了倾。
“你伞拿好。”徐洁儿说。
“有啊。”
“你肩膀湿了。”
“一点点而已。”
徐洁儿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回去。两个人的手指在伞柄上碰了一下。吴梦媛没缩手。
徐洁儿也没缩。
“你手还是好冰。”吴梦媛说。
“你手很热。”
“那你多碰一下。”
徐洁儿把伞柄塞回她手里,加快脚步往前走。
“徐洁儿——”
“快点,奶茶店要关了。”
吴梦媛笑着追上去,把伞举高,罩住两个人的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声音细细碎碎的。
奶茶店在补习班隔壁的巷子里,小小的店面,只有三张桌子。老板认识她们了,看到她们进门就喊:“一样?”
“一样。”两个人同时说。
然后对视一眼。
徐洁儿先移开目光,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吴梦媛跟过去,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今天教什么?”
“你先说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徐洁儿推了推眼镜:“吴梦媛。”
“好啦好啦,就是那个sin cos的转换,我每次都搞混。”
徐洁儿拿出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吴梦媛凑过去看,下巴差点碰到她的肩膀。徐洁儿没躲。
“你看,这个角对边比斜边就是sin……”
“等一下,”吴梦媛用手指点着餐巾纸,“那这个角呢?”
“那是cos。”
“那这个?”
“tan。”
“哦——”吴梦媛拖长声音,“所以sin是对边比斜边,cos是邻边比斜边,tan是对边比邻边?”
徐洁儿抬眼看她,有点意外:“你记住了?”
“你教得好嘛。”
徐洁儿低下头,继续在餐巾纸上写例题。奶茶送来了,吴梦媛把吸管插好,推到徐洁儿手边。
“你先喝。”
“你先喝,你手冰。”
“我手冰是因为骑车来的啊,你又没骑车。”
徐洁儿没再争,低头喝了一口。全糖少冰,珍珠在杯底晃。
“对了,”吴梦媛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纸袋,“给你。”
“什么?”
“姜茶包。我妈说冬天喝这个暖。你手太冰了。”
徐洁儿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拿着啦。”吴梦媛塞进她手里,“不是凤梨酥,不甜。你放心。”
徐洁儿握着那包姜茶,低头看了很久。餐巾纸上的例题还没写完,笔迹停在一半。
“吴梦媛。”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吴梦媛愣了一下。奶茶店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外面雨还在下。她想了想,挠了挠头。
“因为……你教我数学啊。”
“就这样?”
“还有……”吴梦媛看着她的眼睛,“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可爱。”
徐洁儿猛地抬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她的脸从耳朵开始红,一直蔓延到脸颊。
“你——”
“我说真的啊。”吴梦媛笑嘻嘻的,“你自己不知道吗?每次你耳朵红,我就想——”
“想什么?”
“想戳一下。”
徐洁儿把姜茶包拍在桌上,站起来。
“回家。”
“诶——我还没喝完——”
“边走边喝。”
吴梦媛抓起奶茶追出去。雨已经小了,只剩毛毛的细雨丝。徐洁儿走得很快,围巾裹得更紧了,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徐洁儿——”
“干嘛。”
“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会真的戳。”
徐洁儿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眼镜片反着光。
“吴梦媛。”
“有。”
“你下次段考,数学要是没到八十分——”
“怎样?”
“我就不教你了。”
吴梦媛瞪大眼睛:“八十分?你上次说七十分就——”
“这次八十分。”徐洁儿转身继续走,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做不到的话,奶茶也不喝,姜茶也不收。”
“那你刚才还收了——”
“我反悔了。”
吴梦媛追上去,和她并肩走。雨彻底停了,骑楼下的水洼映着路灯,亮晶晶的。
“徐洁儿。”
“嗯。”
“我要是考到八十分,有什么奖励?”
徐洁儿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走过一个水洼,影子在水里晃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吴梦媛想了想。
“你让我戳一下耳朵。”
徐洁儿脚步顿了一下。
“不行。”
“那你自己说嘛。”
徐洁儿继续走,围巾下面传出很轻的声音。
“等你考到再说。”
吴梦媛笑了,把奶茶举起来喝了一大口。珍珠Q弹,全糖很甜。
她看着徐洁儿的侧脸,觉得八十分好像也没那么难。
至少比三角函数简单。1
已经看完啦,蹲蹲后续内容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