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栈桥尽头。
唐舞麟的外套披在古月娜肩上,她缩在里面,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海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缠在唐舞麟的胳膊上,他也没拨开。
古月娜:你开车来的?
唐舞麟:嗯。
古月娜:一个半小时。
唐舞麟:开了一个小时。
古月娜:超速了。
唐舞麟:嗯。
她偏头看他。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古月娜:你昨晚又没睡?
唐舞麟:写歌。
古月娜:什么歌?
唐舞麟:没名字。写了一半。
古月娜:唱来听听。
唐舞麟看了她一眼。海风灌进他领口,有点凉。
唐舞麟:还没写完。
古月娜:就唱写好的那半。
他沉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
唐舞麟:(唱)“……你站在风里,头发乱了,我伸手的时候,你刚好回头——”
他停了。
古月娜:后面呢?
唐舞麟:没写出来。
古月娜:骗人。
唐舞麟:真没写出来。
古月娜:你以前写歌,从来不会卡在一半。
唐舞麟看着她。晨光把她眼睛里的紫色照得很淡,像被水洗过的紫罗兰。
唐舞麟:以前写歌,都是我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古月娜:哪里难写?
唐舞麟: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古月娜把目光移回海面。远处有渔船出海,马达声突突地响,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白浪。
古月娜:我在想,昨天晚上你挂电话之后,我在这坐了多久。
唐舞麟:多久?
古月娜:从十一点坐到现在。
唐舞麟:你喝了多少?
古月娜:两罐。没醉。
唐舞麟:嗯。没醉的人不会凌晨两点给前男友打电话。
古月娜:你不是前男友。
唐舞麟愣了一下。
古月娜:你从来就不是。我们没在一起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唐舞麟看到她攥着外套的手指收紧了。
唐舞麟:那你现在想在一起吗?
古月娜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栈桥边,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黑色的礁石在水面下若隐若现,浪打上来,碎成白色的沫。
古月娜:唐舞麟,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去看你妈吗?
唐舞麟:你说过。你说她人好。
古月娜:那是骗你的。
她转过身。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古月娜:我第一次去,是因为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又不想让你知道我在打听你。所以我去看你妈。她不知道我是去打听你的,她以为我就是去看她。后来我发现,你妈是真的对我好。好到我觉得自己不配。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她肺里,有点咸,有点涩。
古月娜:我拆戴家那天,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签完最后一个字,我吐了。跑到洗手间,吐得站不起来。叶星澜把我扶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变成我妈了。
唐舞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古月娜:我妈当年为了争家产,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恨了她十几年。然后我做了和她一样的事。拆戴家、监视你、安排你妈的治疗。我以为我在保护你,其实我在控制你。
唐舞麟:你没有控制我。
古月娜:我有。你谈什么恋爱,交什么朋友,去哪里演出,我全知道。叶星澜给我的报告,我每份都看。
唐舞麟:所以你才知道戴云儿是骗我的。
古月娜:嗯。但你那天在车库里问我凭什么干涉你的生活。你说得对。我凭什么?我连跟你说我喜欢你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干涉你?
她低下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古月娜:唐舞麟,我不值得你对我好。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我就是觉得我不配。你妈对我好,我觉得不配。你对我好,我也觉得不配。戴云儿什么都没做错,她就是一个喜欢你的人。我拆了她家,我毁了她的人生。你觉得这样的人,配站在你旁边吗?
唐舞麟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咬着嘴唇,像小时候一样倔。
唐舞麟:古月娜。
古月娜:嗯。
唐舞麟:你听我说。戴家的事,你不用扛。戴云儿的父亲想害我,你拆了他,天经地义。戴云儿嫁了别人,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欠她。
古月娜:可是我——
唐舞麟:你听我说完。
他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没擦到泪,但擦到了咸味,是海风留在她脸上的。
唐舞麟:你说你不配。那我告诉你什么才叫不配。我唐舞麟,小学一年级蹲在地上看蚂蚁,一个银头发的女孩走过来,我往旁边挪了一步。从那天起,我欠你的就还不清了。
古月娜:你没欠我什么。
唐舞麟:我有。你帮我打架,帮我找橡皮筋,帮我挡拳头。你给我糖,给我铅笔,给我求平安扣。你等了我十几年,我牵了别人的手从你面前走过去。你说你不配,那谁配?
古月娜看着他。晨光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上面有一点湿润的反光。
古月娜:唐舞麟,你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了?
唐舞麟:写歌写的。
她笑了一下。很轻,但真的笑了。
古月娜:那首歌,后面应该怎么唱?
唐舞麟:你帮我写?
古月娜:我不会写词。
唐舞麟:你说,我记。
古月娜想了想。她看着海面上越来越亮的晨光,看着远处归来的渔船,看着脚下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浪花。
古月娜:你站在风里,头发乱了,我伸手的时候,你刚好回头。
唐舞麟:然后呢?
古月娜:然后你笑了。你说,我找了你好久。
唐舞麟看着她。海风把她银发吹起来,晨光落在她脸上。她不再是那个冷着脸的古总,也不再是那个躲在厕所里哭的小女孩。她就站在他面前,等了他十几年,终于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唐舞麟:好。就这句。
古月娜:这就完了?
唐舞麟:副歌够了。剩下的我慢慢写。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唐舞麟:古月娜。
古月娜:嗯。
唐舞麟: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小时候替她打过架,长大后在钢琴上写过歌,现在伸在她面前,掌心里有薄薄的茧。
古月娜:你想好了?
唐舞麟:想了十几年。
古月娜:不后悔?
唐舞麟:你后悔我就后悔。
古月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了一度。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他家餐桌上吃掉那个鸡腿时的笑,一模一样。
她把手放上去。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古月娜:唐舞麟。
唐舞麟:嗯。
古月娜:你以后唱歌,还是第一个给我听。
唐舞麟:好。
古月娜:不许给别人。
唐舞麟:只给你。
他攥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古月娜的脸埋在他胸口,平安扣和玉兰花碰在一起。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但谁都没松手。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像很多年前九月的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3
那时候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现在他伸手了。她握住了。
两个人在旧码头的栈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海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到了一起。
古月娜从他怀里抬起头。
古月娜:我饿了。
唐舞麟:回去给你煮面。
古月娜:你上次煮的太咸了。
唐舞麟:这次少放盐。
古月娜:你上次也这么说。
唐舞麟:那你煮。
古月娜:我不会。
唐舞麟:那就忍着。
古月娜:不忍。
唐舞麟笑了。他牵着她的手,往车那边走。古月娜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古月娜:唐舞麟。
唐舞麟:嗯。
古月娜: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唐舞麟:还没想好。
古月娜:叫《回头》吧。
唐舞麟:为什么?
古月娜:因为我回头的时候,你正好在。
唐舞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唐舞麟:好。就叫《回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踩过碎贝壳,踩过湿漉漉的木板,踩过很多年前那个九月的风留下的影子。
海还在涨潮。但这一次,他们站在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