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笠智的生日聚会安排在一个周六晚上。
地址选在他租的那个小公寓里,客厅摆了两张折叠桌拼起来,上面铺满了外卖和啤酒。史莱克七怪来了六个,加上家属和几个圈内朋友,挤得满满当当。
唐舞麟到的时候,谢邂已经在阳台和许小言吵架了——原因是谢邂把啤酒洒在了许小言的新裙子上。乐正宇在厨房试图用微波炉加热炸鸡,原恩夜辉站在旁边冷着脸告诉他“微波炉不能放金属盘子”。
唐舞麟找了个角落坐下,开了一罐啤酒。
徐笠智:(端着蛋糕过来)唐乐!快尝尝,我新研究的芝士口味。
唐舞麟切了一块,味道不错,但他没什么胃口。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停在电视柜旁边的照片墙上。
徐笠智是个念旧的人,照片墙上贴的都是大学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乐队第一次演出,唐舞麟站在台上,许小言在后面弹键盘,谢邂在旁边打鼓。还有一张是七个人去爬山,累得东倒西歪,笑得毫无形象。
唐舞麟的视线扫过一张合影时停住了。
那是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背景是学校门口,七个人站成一排。但照片角落里还有一个人,银发,站得很靠边,几乎要被裁掉了。她侧着脸,似乎在看向旁边——看的是唐舞麟。
唐舞麟:这张照片还在啊。
徐笠智:(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忘啦?古月来参加我们毕业典礼,站在旁边没进来。我硬拉她拍的。
唐舞麟盯着照片里古月娜的侧脸。他记得那天,但他以为古月娜没来。他给她发了邀请短信,她没回。
唐舞麟:她那天来了?
徐笠智:来了啊。站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典礼结束才进来,说怕影响你。
唐舞麟攥着啤酒罐的手指紧了紧。
唐舞麟:你怎么没告诉我?
徐笠智:(挠了挠头)她说别告诉你。我也就没说。……我是不是不该说?
唐舞麟没回答。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放大,再放大。古月娜的侧脸模糊了,但他能看到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每次她偷偷看他,以为他没发现的时候。
他翻到古月娜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他问“你还好吗”,她回了一个“嗯”。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把那张照片发过去,什么话都没配。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古月娜:你怎么有这张?
唐舞麟:徐笠智家。你那天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已读。但过了很久,久到唐舞麟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消息才弹出来。
古月娜:告诉你又怎样。你那天有女朋友。
唐舞麟盯着这几个字。啤酒罐被他捏得嘎吱响。
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戴云儿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手。古月娜站在人群外面,银发在阳光下很显眼,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但他当时没往那个方向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墙上。客厅里谢邂和许小言还在吵,乐正宇的炸鸡糊了,原恩夜辉正在教育徐笠智垃圾分类。
很热闹。但他觉得很安静。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古月娜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然后看着他和戴云儿一起走出来,转身走了。
他以前觉得,是古月娜一直在推开他。
现在他觉得,也许是他先松了手。
唐舞麟走到阳台上。谢邂和许小言已经吵完了,谢邂蹲在角落抽烟,看到他出来,递了一根。
唐舞麟:不抽。
谢邂:那你出来干嘛?
唐舞麟:透口气。
谢邂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
谢邂:又跟古月娜有关?
唐舞麟:嗯。
谢邂:你们俩到底怎么样了?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唐舞麟:说好了。但我刚知道一件事。
谢邂:什么事?
唐舞麟:大学毕业那天,她来了。站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我牵着戴云儿的手从她面前走过去,没看到她。
谢邂沉默了一会儿。
谢邂:……你那时候不知道。
唐舞麟:我知道。但我还是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古月娜那条消息还亮着——“你那天有女朋友”。
六个字。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质问。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唐舞麟读出了这句话背后所有的东西。她等了两个小时,看到他牵着别人的手,然后一个人走了。回去之后大概什么都没说,继续上班,继续开会,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他打了几个字:那天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
古月娜:不用道歉。你又不知道。
唐舞麟:我知道你在。
古月娜:你知道?
唐舞麟:徐笠智跟我说了。你站在校门口。我发短信给你,你没回。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
古月娜:我看到了。我没回,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旁边站着别人,我总不能说“我来听你唱歌”吧。
唐舞麟攥着手机。他想起那天的阳光很好,戴云儿穿着一条白裙子,笑得很开心。他牵着她的手,心里想的是“就这样吧”。然后他看到了校门口的人群里有一抹银色。他以为是错觉。
唐舞麟:我看到你了。
古月娜:什么?
唐舞麟:那天。我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人群里有个银头发的人。我以为看错了。我犹豫了一下,没走过去。
消息显示已读。但古月娜很久没回。
唐舞麟站在阳台上,风吹得他头发乱了。徐笠智在屋里喊他切蛋糕,他没动。
手机终于亮了。
古月娜:唐舞麟。
古月娜:你犹豫的那一下,我等了六年。
唐舞麟盯着这行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他弯了一下腰。
他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古月娜:……喂。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嗯。
唐舞麟:你在哪儿?
古月娜:家。
唐舞麟:我现在过来。
古月娜:你朋友的生日——
唐舞麟:徐笠智不会介意的。
旁白:他听到电话那头很轻的一声笑。
古月娜:唐舞麟,你喝了多少?
唐舞麟:一罐。
古月娜:一罐就醉了?
唐舞麟:没醉。我就是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古月娜:……那你来吧。
唐舞麟:等我。
他挂了电话,转身回屋。谢邂看着他。
谢邂:走?
唐舞麟:嗯。
谢邂:我帮你跟徐笠智说。
唐舞麟:谢了。
他拿了外套,推开门走了。徐笠智在后面喊“蛋糕还没切呢”,他没回头。
唐舞麟到古月娜公寓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开着,古月娜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古月娜:你跑来的?
唐舞麟:打车。
古月娜:头发都是乱的。
唐舞麟:风大。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唐舞麟先开口了。
唐舞麟:毕业典礼那天。
古月娜:嗯。
唐舞麟:我发短信给你,是真心想让你来。
古月娜:我知道。
唐舞麟:你没回,我以为你不想来。
古月娜:我想来。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挑了两个小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裙子。你猜为什么?
唐舞麟:为什么?
古月娜:你以前说过,我穿白裙子好看。
唐舞麟看着她。她现在穿着家居服,素着脸,银发随意地挽着。但他脑子里全是她穿白裙子的样子。他确实说过那句话。高中某一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他随口说了一句“你穿白色好看”。后来她衣柜里的衣服,一大半都是白色的。
唐舞麟:你那天穿的什么?
古月娜:白裙子。站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然后看到你牵着她出来,我就走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唐舞麟:你回去之后呢?
古月娜:加班。第二天有个并购案。
唐舞麟:你哭了没有?
古月娜:没有。
唐舞麟看着她。古月娜端着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唐舞麟:你撒谎。
古月娜:没有。
唐舞麟:你哭的时候,右眼会比左眼先红。
古月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紫色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古月娜:你怎么知道?
唐舞麟:小学三年级。你被班上男生叫白毛,你躲在厕所里哭。我看到了。你右眼先红的。
古月娜盯着他。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水杯里。
古月娜:(声音闷闷的)唐舞麟,你真是个混蛋。
唐舞麟:嗯。
古月娜:你看到了为什么不进来?
唐舞麟:你不想让我看到。
古月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问?
唐舞麟:因为我想知道。你那天穿了白裙子,等了我两个小时。然后看到我牵着别人。我想知道,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古月娜放下水杯。她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古月娜:我在想,算了吧。
唐舞麟:什么算了?
古月娜:喜欢你这件事。算了。你已经有别人了,我何必呢。我回去加班,把项目做完,把自己忙死。然后我就可以忘了你。
她停了一下。
古月娜:但我忘了六年,也没忘掉。
唐舞麟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古月娜没有挣开。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
唐舞麟:那天我看到你了。我犹豫了一下。就那一下。然后我往前走,牵了戴云儿的手。
古月娜:我知道。我看到了。
唐舞麟:如果我那天走过去呢?
古月娜看着他。她的紫色眼睛里有水光,但她的声音很稳。
古月娜:你那天如果走过来,我就不会走了。
唐舞麟攥紧她的手。
唐舞麟:那我现在走过来了。
古月娜:晚了六年。
唐舞麟:晚了六年,但我走过来了。
古月娜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银发散下来,蹭着他的脖子。
古月娜:唐舞麟。
唐舞麟:嗯。
古月娜:你以后不许再犹豫了。
唐舞麟:好。
古月娜:一步都不许。
唐舞麟:一步都不。
她没说话。但他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湿了一小块。他没动,也没问。他只是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客厅的灯很暖,茶几上那束白玫瑰已经放了几天,花瓣边缘有点卷,但还开着。窗外是深秋的夜,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古月娜在他肩膀上靠了很久。久到水杯里的热水凉了,久到唐舞麟的胳膊又酸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古月娜:你饿不饿?
唐舞麟:……有点。
古月娜:我煮面。
唐舞麟:你会煮面?
古月娜:不会。但可以学。
唐舞麟笑了。
唐舞麟:我煮吧。我妈教过我。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嗯?
唐舞麟:你穿白裙子好看。
古月娜:……滚。
但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唐舞麟转过身,继续往厨房走。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她在笑。他知道她终于不再躲了。
面条煮好的时候,古月娜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那支刻着“月”字的铅笔。她看着唐舞麟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瘦了,但肩膀比以前宽了。
她低头,在铅笔上轻轻刻了一笔。那个“月”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