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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会发光

麟月:相执手

周一早上,呼吸科专家到傲来城会诊。古月娜跟着去的,没告诉任何人。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米色外套,把银发扎成低马尾,戴着口罩,像个普通的家属。

琅玥住在市医院呼吸科,单人病房。唐孜然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一直没断。唐舞麟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眉头拧着。

古月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她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琅玥靠在枕头上,脸色不太好,但还在笑,指着唐孜然削的苹果说着什么。唐舞麟站起来,接过苹果,喂了他妈一块。

古月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去医生办公室,和专家一起看了琅玥的片子。会诊结束,专家出来的时候碰到唐孜然。

专家:唐先生,你爱人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好。有人提前把她的病历和过敏史整理得很详细,省了很多时间。

唐孜然:(愣了一下)谁整理的?

专家:不清楚。传灵集团那边送过来的。

唐孜然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果刀。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

古月娜从医院后门出去,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身后有人喊她。

唐孜然:古月。

她停住。转过身。唐孜然站在几米外,没有走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还是唐舞麟那种固执的温和。

古月娜:唐叔叔。

唐孜然:舞麟在里面。

古月娜:我知道。

唐孜然:不进去?

古月娜:(沉默了一会儿)不了。

唐孜然走近两步。他看着这个银发女人,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瘦瘦小小的,坐在餐桌边上,筷子都不敢伸。琅玥给她夹鸡腿,她低头吃了很久。

唐孜然:小月,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古月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怔了一下。

古月娜:……还好。

唐孜然:舞麟他妈一直念叨你。

古月娜:替我谢谢阿姨。

唐孜然:你自己跟她说。她就在楼上。

古月娜没接话。唐孜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很小的纸包,用旧报纸裹着。

古月娜:这是什么?

唐孜然:琅玥让我带来的。她说如果见到你,就给你。她年年都准备着,我年年都带着。带了九年了。

古月娜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玉。和唐舞麟那块平安扣同一块料子,温润的白玉,雕成一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上刻着一个字。

古月娜:……“安”。

唐孜然:琅玥说,平安扣给舞麟,玉兰花给你。你俩一人一块,凑一起才完整。

古月娜攥着那朵玉兰花,手指在发抖。玉是温的,像被人贴身捂了很久。

古月娜:唐叔叔,我——

唐孜然:你什么都别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古月娜:您问。

唐孜然:你还喜欢舞麟吗?

停车场很安静。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闷闷的。古月娜低着头,看着掌心的玉兰花。花瓣上的“安”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琅玥自己刻的。

古月娜:喜欢。

她抬起头,紫色眼睛里全是水光。

古月娜:一直都喜欢。

唐孜然点了点头。他没笑,但表情松了很多。

唐孜然:那就上去看看她。她念叨你念叨了九年。舞麟那边,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我就管我老婆。

他转身走了。古月娜站在原地,攥着那朵玉兰花,站了很久。

她最后还是没有上楼。但她把玉兰花戴在了脖子上,藏在毛衣里面。

那天晚上,琅玥靠在病床上喝粥。唐舞麟坐在旁边,给她递纸巾。琅玥喝了两口,突然说——

琅玥:舞麟,你爸今天在楼下碰到小月了。

唐舞麟:……什么?

琅玥:小月。古月娜。她在楼下站了半天,没上来。

唐舞麟的手顿了一下。

琅玥:你爸说她瘦了。

唐舞麟:妈——

琅玥:(打断他)你别说。你听我说。

琅玥放下粥碗,看着自己儿子。她的眼睛很温柔,但也很认真。

琅玥:舞麟,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你爸对我好,你也争气。就一件事,妈放不下。

唐舞麟:什么?

琅玥:小月。

唐舞麟沉默。

琅玥:那孩子第一次来咱家吃饭,我就看出来了。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后来她走了,你天天戴着她送的平安扣,妈就知道你心里有她。

唐舞麟:妈,我们之间有很多事——

琅玥:什么事比喜欢还大?

唐舞麟被问住了。琅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琅玥: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研究所里所有人都说他配不上我。他笨,不会说话,就知道闷头做实验。但他做了一件事,让我跟了他一辈子。

唐舞麟:什么事?

琅玥:(笑)他把我实验室里所有危险的试剂都换成了安全的,用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骂他多管闲事,他说,“你出事,我赔不起。”

唐舞麟看着他妈。琅玥的眼睛弯弯的,和很多年前古月娜在他家餐桌上笑的时候,很像。

琅玥:舞麟,喜欢一个人,不是等她伸手。是你先把手伸出去,一直伸着,等她愿意握。

唐舞麟低下头。他脖子上那块平安扣贴着他的皮肤,很暖。

唐舞麟: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唐舞麟回到市区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没回公寓,直接去了工作室。推开门,灯亮着。

古月娜坐在钢琴凳上,背对着门。银发散在肩上,米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谱纸上写着什么。

唐舞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古月娜听到动静,转过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工作室对视。

古月娜:你妈怎么样?

唐舞麟:好多了。明天出院。

古月娜: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铅笔放在钢琴上。那支笔,刻着“月”字的铅笔。唐舞麟看到了,喉结动了一下。

唐舞麟:你怎么在这儿?

古月娜:谢邂给我的钥匙。他说你肯定回来。

唐舞麟:……他真多事。

古月娜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唐舞麟能看到她睫毛上的光。她脖子上露出一点红绳,系着那朵玉兰花。

唐舞麟:那是什么?

古月娜:你妈给的。

她把玉兰花从领口拉出来,玉兰花贴着她的皮肤,花瓣上的“安”字朝着他。

古月娜:她说平安扣给你,这个给我。凑一起才完整。

唐舞麟伸手,把那朵玉兰花托在掌心。玉是温的。他看着那个“安”字,又低头看自己胸口的平安扣。背面那个“等”字,他每天都戴着,从来没发现。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嗯。

唐舞麟:我不想等了。

古月娜抬头看他。

唐舞麟:我妈说得对。喜欢一个人,不是等对方伸手。是我先伸手,一直伸着,等你愿意握。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唐舞麟:你愿意握吗?

古月娜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慢慢放上去。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指缝里,很紧。

古月娜:唐舞麟。

唐舞麟:嗯。

古月娜:我早就在握了。你没感觉到而已。

唐舞麟攥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古月娜的额头撞在他胸口,玉兰花和平安扣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工作室的灯亮着,钢琴上散落着谱纸,铅笔躺在琴键上。窗外是深秋的夜,梧桐叶子还在落。

但工作室里面很暖。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古月娜的胃不疼了,久到唐舞麟的胳膊酸了,久到窗外有早起的鸟开始叫了。

古月娜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古月娜:你三天没洗澡了吧。

唐舞麟:……你怎么知道。

古月娜:你身上有泡面味。

唐舞麟:你还嫌弃?

古月娜:嗯。嫌弃。

但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唐舞麟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银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嗯。

唐舞麟:以后我每天洗澡。

古月娜:好。

唐舞麟:你每天来我家吃饭。

古月娜:好。

唐舞麟:我妈说你太瘦了,要养胖。

古月娜:……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唐舞麟笑了。

唐舞麟: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古月娜:从你伸手的那天起。

唐舞麟抱紧她。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九月的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他蹲在教室后墙根,一个银发女孩站在他面前,说“你挡我路了”。

那时候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后来他走了很远,绕了很大一圈,才走到她面前。

这次他不会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