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唐舞麟发现自己被人算计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一个商业伙伴告诉他，戴家之所以急着让戴云儿联姻，是因为“有人对星罗传媒施压”。对方说得含糊，但唐舞麟听懂了。

他开始查。查了一个月，查到传灵集团。

查到古月娜。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传灵大厦。前台认识他——唐乐的脸没人不认识——但还是拦了一下：“唐先生，古总已经下班了。”

“我去地下车库等她。”

他在车库等了两个小时。车库空荡荡的，灯管发出苍白的光，偶尔有车进来，引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凌晨一点，古月娜从电梯里出来，看到他靠在她车旁边。

她停住脚步。两个人隔着五米对视。

“唐先生。”

“古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危险，“戴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古月娜没有否认。她看着他，紫色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像一面蒙了霜的镜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古月娜。”他走近一步，“你凭什么干涉我的生活？”

古月娜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轻，但唐舞麟看到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唐舞麟，你以为你是谁？”她声音很轻，“我拆戴家，是因为商业决定。戴云儿接近你，从头到尾都是她父亲安排的。”

唐舞麟愣住。

“你不知道吧？”古月娜往前走了半步，离他很近，仰着头看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戴家做了什么，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只知道你的歌，你的粉丝，你的戴云儿。”

“古月——”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有了波动，像冰层下的暗流涌上了水面，“你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姓古。”

唐舞麟没听懂这句话。但他来不及问了。古月娜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急，像一串急促的鼓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唐舞麟，你说你什么都留不住。”她的声音从车库的黑暗里传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伸手去抓过。”

她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车库里回响。唐舞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车消失在出口的光里。

他脖子上挂着那块平安扣，贴着皮肤，被他的体温焐了六年。

他第一次觉得它烫。

手机震了一下。他妈琅玥发来一条微信：“舞麟，这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说想你了。”

唐舞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回来。”

发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车库出口走。经过一根柱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扣。

古月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

你从来没伸手去抓过。

他攥紧了那块玉。

唐舞麟开车回傲来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傲来城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他爸唐孜然当年在研究所分了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在六楼，没电梯。唐舞麟爬上楼梯的时候，门已经开了，琅玥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瘦了。”她第一句话。

“没瘦，妈，我体重跟上次一样。”

“脸瘦了。”琅玥伸手捏他的脸颊，“是不是又熬夜写歌了？”

唐舞麟被她捏着说不出话，含含糊糊地进了门。唐孜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戴着眼镜看一份医学期刊，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爸。”

“嗯。坐。”

唐舞麟坐在他旁边。唐孜然翻了一页期刊，过了一会儿才说：“最近忙吗？”

“还行。”

“身体怎么样？”

“挺好。”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琅玥在厨房喊：“唐孜然！进来端菜！”

唐孜然放下期刊，进了厨房。唐舞麟听到他妈压低声音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他爸声音更低：“说什么？他又不是小孩了。”

唐舞麟笑了一下。他爸就这样，一辈子不会寒暄，但小时候每次他发烧，半夜背他去医院的都是唐孜然。有一回他半夜醒来，看到他爸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橡皮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琅玥给他夹菜，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徐笠智经常来给我做饭。”

“那个胖胖的男孩？”琅玥笑了，“他做的红烧肉太甜了，下次让他少放点糖。”

“他听见该难过了。”

“那就让他来家里，我教他。”琅玥顿了一下，“小月呢？她最近怎么样？”

唐舞麟的筷子停了一瞬。

“不知道。没联系。”

琅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温柔，但也很锐利，像一把裹着棉花的针，唐舞麟从小就不敢跟她对视超过三秒。

“你脖子上那个平安扣，”琅玥说，“是她送的？”

“嗯。”

“你戴了六年了。”

“嗯。”

琅玥叹了口气。她把一筷子青菜夹到他碗里，没再追问。倒是唐孜然放下碗，说了一句：“舞麟，有些事，别跟自己较劲。”

唐舞麟抬头看他爸。唐孜然推了推眼镜，表情和平常一样淡，但语气很认真：“我跟你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教了你一件事——做人要问心无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留遗憾。”

唐舞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爸。”

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的旧房间里。床头还贴着小时候的奥特曼贴纸，书架上摆着初中的课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拉开书桌抽屉，看到里面有一个铁盒子。

打开，是糖纸。橘子味的，码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丢。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翻过去。有几张糖纸背面写着字，是他自己写的——“古月说这个好吃”“古月今天笑了”“古月又没来上学”。

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整，从铅笔到圆珠笔到钢笔。跨越了十几年。

他合上铁盒，塞回抽屉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