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麟出道那年,二十一岁。
选秀节目叫《星途》,全国海选,十万人报名。他进了前十,然后在决赛夜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名叫《月》,词很含蓄,写的是一个人看着月亮等另一个人。
评委:这首歌写给谁的?
唐舞麟:(想了想)一个朋友。她让我等她。
决赛夜他拿了冠军。签约、发单曲、上综艺,唐乐这个名字一夜之间铺满了所有音乐平台。粉丝从几十个涨到几百万,只用了一个月。
谢邂成了他的经纪人,两个人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客厅堆满了泡面箱子和吉他。许小言是乐队键盘手,乐正宇是制作人,徐笠智偶尔来给他们做饭。
唐舞麟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月都会做一件事。
他去一趟城南的邮局,寄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张实体专辑,签名版,只有一张,收件人写的是“古月”。
收件地址每次都不太一样,但都在同一个片区。那是传灵集团总部周围五公里内的某个地方。
从没收到过回信。但他寄出去的包裹,也从来没被退回来过。
叶星澜有一次在古月娜的办公桌上看到一个没拆封的包裹,寄件人写着“唐乐”。
叶星澜:你不拆?
古月娜:(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拆了。听完了。收起来了。
叶星澜拉开她身后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张专辑,每一张都拆过,每一张都被反复听过,边角都磨出了痕迹。
叶星澜:七张了。你存到什么时候?
古月娜:存到他不再寄为止。
唐舞麟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古月娜,是两年后。
传灵集团办了一场慈善晚宴,娱乐圈和商界的人来了一堆。唐舞麟是被公司安排去的,据说对方点名要唐乐来唱开场。
他站在后台,从幕布缝隙往外看。台下坐着几百人,灯光太亮,看不清脸。但有一桌在最前面,桌上有名牌,写着“传灵集团 古月娜”。
他看到了她。
银发,紫色眼睛,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她坐在那里,像一幅画,旁边的人在说话,她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那种很标准的社交笑容,唐舞麟见过她真正的笑,知道这个不是。
主持人报幕。唐舞麟上台。
他唱的是《月》。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往台下看了一眼。古月娜正端着酒杯,杯子停在嘴边,没有喝。她在看他。目光穿过舞台灯光,很安静。
那一瞬间唐舞麟有一拍唱快了。只有一拍,台下没人注意到。但古月娜注意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唱完下台,唐舞麟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想去打个招呼,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两年了,她给他发过三条短信,都是“嗯”“好”“知道了”这种。他给她发过几十条,她回得很少。
他正要走,走廊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银发,金色长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古月娜:唐先生。
唐舞麟僵住了。她叫他唐先生。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恭喜。唱得很好。
唐舞麟:你……过得好吗?
古月娜看着他。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两年前更精致了,线条更利落,眼睛更深。她看起来很好,但唐舞麟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条银链子还在,底下露出一点疤痕的痕迹。
古月娜:忙。你呢?
唐舞麟:也忙。
沉默。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酒会喧嚣声。
唐舞麟:古月,我——
古月娜:(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唐先生。那边还有客人要招呼。失陪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稳。唐舞麟站在原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和小学时那块橘子糖不一样,是更冷的花香。
他没有看到她走过去之后攥紧酒杯的手。也没有看到她进了洗手间,锁上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叶星澜后来问她。
叶星澜:为什么不见他?
古月娜:见了。打了个招呼。
叶星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古月娜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字。
古月娜:叶星澜,你觉得两个人如果差距太大,还能在一起吗?
叶星澜: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古月娜没回答。她转着那支铅笔,笔杆上的“月”字被她摩挲了太多次,已经有点模糊了。
古月娜:我不想让他为难。
叶星澜:(看着她,叹了口气)古月娜,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好一点?
古月娜:不能。因为对自己好,就会想见他。想见他,就会控制不住。
她锁上抽屉,起身去开会。走路的样子很稳,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样。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刚才转铅笔的时候,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玉扳指,和唐舞麟脖子上的平安扣,是同一块料子。
叶星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古月娜二十一岁那年正式接管传灵集团。商界对这位年轻的女总裁议论纷纷,有人说她靠家族,有人说她手段狠,有人说她背后有人。没人知道她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锁着什么。
是七张专辑,和七张没拆的糖纸。
橘子味的。
那天晚上,唐舞麟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吉他。
谢邂推门进来,看到他那个样子,把手里的外卖放在桌上。
谢邂:见到她了?
唐舞麟:嗯。
谢邂:说话了吗?
唐舞麟:说了。她叫我唐先生。
谢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舞麟:谢邂,她瘦了。
谢邂:……你也是。
唐舞麟低头看着吉他。琴颈上贴着一块小小的贴纸,是很多年前古月娜随手画的,一个穿奥特曼衣服的小人儿,脸和他有七分像。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用透明胶粘过好几次。
唐舞麟:她手上还戴着那枚玉扳指。
谢邂:什么扳指?
唐舞麟:我脖子上这块平安扣,和她的扳指,是同一块料子。我爸以前帮一个玉商做过研究,那个玉商送了他两块边角料。一块做了平安扣,一块做了扳指。我妈把扳指送给了她。
谢邂:……你妈?
唐舞麟:高三那年她来我家吃饭,我妈偷偷塞给她的。说是见面礼。
谢邂沉默了很久。
谢邂:唐舞麟,你妈都认她了,你还等什么?
唐舞麟:(把吉他放下)等她说。
谢邂:说什么?
唐舞麟:说她还记得。
那天夜里,唐舞麟坐在窗台上,和两年前一样的位置,和两年前一样的月亮。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古月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年前,他发的“不会”,她没有回。
他打了几个字:今天你戴的扳指,和我脖子上这块是一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来吃饭。
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屏幕上只有一个字。
古月娜:嗯。
唐舞麟盯着那个“嗯”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知道,“嗯”的意思是:我在。我看见了。我没有忘。
那天晚上,传灵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古月娜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月”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桌上放着一张没拆封的专辑,第八张。旁边是一块橘子味的糖,糖纸已经有点皱了。
她没吃。她把它放进了抽屉,和那七张糖纸放在一起。
八张糖纸,八张专辑。
她想,再等等。等自己再好一点,等自己再强一点。
等到她站的位置,不用抬头,也能看见他的时候。
她就去找他。
然后跟他说,唐舞麟,我来听你唱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