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唐舞麟在操场上跑了三圈。
他和古月娜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市重点。他爸唐孜然难得准时下班,他妈琅玥做了一桌菜,古月娜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被琅玥拉进去吃饭。
琅玥是个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给古月娜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山。
琅玥:小月啊,我们家舞麟从小就不省心,多亏你管着他。
古月娜:阿姨,是他管我比较多。
琅玥:他管你?他那个脑子,能管住谁?
旁白:琅玥戳唐舞麟的额头。
琅玥:你争点气,别让小月看笑话。
唐舞麟埋头扒饭,耳朵有点红。唐孜然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默默给儿子碗里也夹了一筷子菜。
古月娜低头笑了一下,很浅。唐舞麟从碗沿上方看到了,自己也笑了。
高中三年过得很快。古月娜开始频繁请假,每次回来都更瘦一些,眼睛里的冷意更深一些。唐舞麟不问,但他开始每天在她课桌里放一块橘子味的糖。从未间断。
高二的冬天,古月娜的银发变成了长发。她也不扎起来,就那么散着,在人群里显眼得过分。学校里传她家的事,传她和一个高年级男生走得近,传她其实是什么隐世家族的继承人。
唐舞麟听到这些,把打篮球的谢邂从球场上拽下来。
唐舞麟:帮我查谁在传。
谢邂:查什么查,这种事越查越传。
唐舞麟:那就让他们闭嘴。
谢邂看着他,叹了口气。
谢邂:唐舞麟,你是不是喜欢她?
唐舞麟愣了一下。
谢邂:你每天给她塞糖,每天等她放学,她请假你就不交作业,她来了你就傻笑。
唐舞麟:我哪儿傻了?
谢邂:你现在就在傻笑。
唐舞麟踹了谢邂一脚,但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攒了一盒子的糖纸。都是橘子味的。古月娜从来不吃,她每次把糖收起来,糖纸还给唐舞麟。
他看着那一盒糖纸,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喜欢古月娜。
但古月娜要走了。
高三开学那天,古月娜没来学校。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唐舞麟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我在校门口。
他跑出去。古月娜站在校门旁边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银发扎成马尾,脸色很白。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表情很淡。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我要走了。
唐舞麟的脚步停住了。
古月娜:我家里的事结束了。我赢了。我要去接管一些东西。
唐舞麟:去多久?
古月娜:不知道。
唐舞麟站在原地。古月娜走近一步,把一块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块玉,很小的一个平安扣,用红绳穿着。
古月娜:你妈上次说想给你求个平安扣。我替她求了。
唐舞麟攥着那块玉,手指关节发白。他知道他妈琅玥确实提过想去庙里给他求个平安扣,但一直没去成。古月娜记住了。
唐舞麟:古月。
古月娜:嗯。
唐舞麟:我以后唱歌,第一个给你听。
古月娜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水光透出来。
古月娜:好。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唐舞麟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手里的玉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路灯亮了,谢邂跑出来找他。
谢邂:唐舞麟!你站这儿干嘛?晚自习——
谢邂的声音断了。他看到唐舞麟脸上的东西,那是他认识唐舞麟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的。
谢邂:你哭了?
唐舞麟:没有。风大。
那天晚上,唐舞麟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他把那截橡皮筋和那块平安扣放在一起,拍了张照,存进手机里。
相册名字叫:古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短信内容:别忘了我。
唐舞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小学一年级,她给他橘子糖的那个傍晚。想起她蹲在地上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想起她说“以后你唱歌,我要第一个听”。
他打了很长一段字,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短信内容:不会。
那头没有再回。但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古月娜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别墅里,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不会”两个字,哭到枕头湿透。
那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哭。
后来,唐舞麟考上了艺校。声乐系。
大学四年,他每天六点起床练声,晚上十点从琴房出来。他拿了很多奖,在校园歌手大赛上唱了一首老歌,那是他妈琅玥最爱听的,旋律很慢,词很旧。台下有人哭了。
他没哭。他唱完,对着空荡荡的舞台侧幕看了一眼。那里没有人。
大三那年冬天,他在街上看到一个银色头发的女生。他追了两条街,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发现是染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那块平安扣从抽屉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握了一整夜。
谢邂给他打电话。
谢邂:哥们儿,我听说古月娜现在可厉害了。她把她爸的公司全接过去了,现在是什么集团的董事长。新闻上都有。
唐舞麟:……嗯。
谢邂:你不找她?
唐舞麟:找什么。她说不知道多久。
谢邂:她说不知道,你就等啊?
唐舞麟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平安扣,红绳已经褪色了,但他一直没换。
唐舞麟:她说了,让我别忘。
谢邂:……你真是。
唐舞麟:我毕业以后要开演唱会。
谢邂:啊?
唐舞麟:第一排,第一个位置,给她留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谢邂:你疯了。
唐舞麟:嗯。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橡皮筋和平安扣的照片。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笑了一下。
和很多年前,她在课本上画他的那个丑丑的小人儿,七分像。
毕业那年,唐舞麟开了第一场个人演唱会。
场地不大,八百人的小剧场,票卖光了。他唱了十二首歌,最后一首是那支老歌。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看向第一排。
第一个位置空着。上面放着一块橘子味的糖。
他唱完了。台下掌声雷动。他站在聚光灯里,弯腰鞠了一躬。
起身的时候,他看到剧场后门那里,站着一个银色长发的女人。黑色外套,紫色眼睛,手腕上一条很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小锁。
她没走近。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
唐舞麟握着话筒,指节发白。台下有人喊“安可”,他听不见。
古月娜抬起手,冲他挥了一下。很慢的,和很多年前在他家楼下路灯旁一样。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舞麟放下话筒,追出去。
剧场外面是深秋的夜,梧桐叶子哗啦啦地落。古月娜站在路灯下,银发被风吹起来。
唐舞麟:古月!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古月娜:唱得很好。
唐舞麟:你听到了?
古月娜:嗯。第一首就听到了。
唐舞麟:你不是说,以后我唱歌你要第一个听吗?
古月娜:我坐在车里听的。不算第一个。
唐舞麟:……你什么时候来的?
古月娜:你彩排的时候。
唐舞麟走近一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唐舞麟:你还走吗?
古月娜:公司还有很多事。
唐舞麟:我问你,还走吗?
古月娜看着他。紫色眼睛里的冰早就化了,像春天的湖水。
古月娜:不走了。
唐舞麟伸出手。古月娜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古月娜:唐舞麟。
唐舞麟:嗯。
古月娜:你的糖,我一颗都没吃。
唐舞麟:我知道。
古月娜:但我都收着。
唐舞麟:我知道。
古月娜:一共三千二百六十四颗。
唐舞麟愣了一下。
唐舞麟:你数了?
古月娜:每天数。
唐舞麟的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起那些年,她每次把糖纸还给他的时候,表情都很淡,像是不在意。
唐舞麟:那你现在想吃什么味的?
古月娜:橘子。
唐舞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橘子味的,递过去。古月娜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她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眼睛弯了一下。
古月娜:甜。
唐舞麟笑了。他抬起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银发别到耳后。古月娜没躲。
唐舞麟:回家吧。
古月娜:回哪个家?
唐舞麟:我妈做了四个菜。鸡腿给你留着。
古月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拉住了唐舞麟的袖子。
古月娜:走吧。
两个人走在深秋的梧桐树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但唐舞麟觉得,这是九月的风。
吹了这么多年,终于把该吹到一起的人,吹到了一起。
他攥着口袋里那截橡皮筋。她攥着他袖口的布料。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