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常,往复轮回。
世间万物皆有归序,草木枯荣有期,生灵生死有度,山海沉浮有定。三界岁岁更迭,凡尘生生灭灭,所有过错、遗憾、别离、苦痛,但凡世间众生所历悲欢,皆可随轮回冲刷,尽数归零,重头新生。
作恶者轮回消业,受苦者转世得安,离散者来生重逢,执念者百世解脱。
普天之下,万事万物,皆可被天道饶恕,被轮回成全。
唯独那段尘封岁月,唯独那一对错过故人,被死死锁在轮回之外,成了天地唯一无解的禁律。
千秋轮转,星轨更迭,无数纪元匆匆翻过。
曾经的仙门后辈早已薪火相传数代,旧人姓名彻底淹没在岁月洪流,世间更迭无数盛世,开辟无数新域,衍生无数新法新道。
天地翻覆万遍,万物尽数新生。
唯独清微旧殿不改分毫,唯独殿中素衣之人,万古不变。
阮离慕静坐轮回之外,冷眼看着世间一遍遍重启。
看作恶者洗脱业障,来世安稳无忧。
看相思人跨过生死,来世岁岁相守。
看世间万般疾苦,皆有轮回救赎。
众生皆有来生,皆有圆满,皆有可期的重逢与归宿。
唯独她们没有。
沈疏微神魂彻底湮灭,不入轮回,不归幽冥,不赴往生,天地无她转世之灵,阴阳无她重来之籍。
她为赎一身亏欠、护一世山河,亲手碎尽道根神魂,断了自己所有轮回后路。
从此万古千秋,无来生,无重逢,无重启,无半分再遇的可能。
世间所有遗憾,皆可等来世。
唯独她们的遗憾,无来世可等。
阮离慕立于轮回之外,超脱生死,超脱命理,超脱世间一切束缚。
她本可随天地流转,渡尽浮生,看淡过往,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大道。
可天道最是残忍公允,它给了万物重来的机会,却唯独将她的宿命,与那场寂灭牢牢锁死。
别人的轮回是新生。
她的轮回,是一遍遍重温孤独。
每一次天地重启,每一次众生归寂新生,她都会清晰记得所有过往。
记得风雪初见的心动,记得经年冷漠的伤痕,记得高台浴血的决绝,记得石狱无声的湮灭,记得残信字字成全的卑微,记得万古空寻的徒劳。
世人一世一忆,一世悲欢。
她一人,承载万千纪元的执念与遗憾,无人分担,无人共情,无人解脱。
天地新生千万次,她的苦痛便封存千万次。
万物皆翻篇,唯她不被允许翻篇。
偶尔天道衍化浮生,偶尔转世之人眉眼清浅,依稀带着几分旧年残影。
她会远远驻足凝望一瞬。
不是期盼重逢,不是心存虚妄。
只是宿命太凉,连一丝相似的幻影,都成了世间唯一的慰藉。
可幻影终究是幻影。
眉眼相似,风骨不同,心性不同,宿命不同。
千千万万次轮回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清冷孤绝、守道千年、负她最深、也护她最彻底的人。
半点相似,皆是徒劳对比,徒增空寂。
轮回千转,岁月叠堆。
世间早已无人知晓千年前的因果,无人记得那场师徒孽缘,无人知晓曾有一人燃尽自身,成全三界太平,成全她的万古长生。
天道渡尽苍生,渡尽山河,渡尽万般执念。
唯独不渡她的孤身,不渡她的旧憾,不渡她无解的宿命。
从前她尚有麻木,尚有空寂,尚有日复一日的本能度日。
如今看着众生岁岁重生、岁岁圆满,心底那片早已死寂的荒芜,生出更深一层的悲凉。
原来不是岁月不温柔。
是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被天道钉死为悲剧。
无救赎,无和解,无重来,无例外。
万物可渡,轮回可转,众生可圆。
唯你我,一者魂飞魄散,永绝来生;一者万古长生,永困旧憾。
一隔,便是千千万万次轮回。
千千万万次新生里,永远没有一次重逢。
清微殿的风,吹过一轮又一轮天地春秋。
殿中之人,守着一场又一场无解宿命。
山河岁岁新生,人间岁岁圆满。
而她的岁岁年年,永远停在那个灯枯烬落、故人永别的旧时光。
轮回千转终成空,旧憾一生锁终生。
天地皆有归处,唯我无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