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声,最是磨人。
它磨得平山海波澜,磨得尽爱恨嗔痴,磨得淡刻骨遗憾,最后磨尽心底仅存的一丝鲜活与人情。
千秋万载悠悠而过,再深的痛会淡,再沉的念会消,再执着的执念会慢慢风化在漫长光阴里。
曾经心底翻涌的酸涩、落空的怅然、隔绝的孤寒、无解的亏欠,一点点被岁月碾平、褪去、消融。
没有和解,没有释怀,没有放下。
只是单纯的——麻木。
阮离慕依旧守着清微旧殿,依旧四时如故,晨昏如常。
晨起扫阶,落雪煮茶,凭栏观云,静坐空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早已刻入骨血的旧年轨迹。
只是这一切,再也不带半分追忆,半分惦念,半分私人情绪。
从前的重复是祭奠,是怀念,是无处安放的深情与亏欠。
如今的重复,只是长生岁月里,机械又空洞的本能。
她的眼底彻底褪去所有细碎光亮与破碎阴霾。
没有悲,没有喜,没有怅惘,没有孤苦,甚至没有经年不散的遗憾。
一片死寂澄空,寸草不生,万念俱寂。
三界依旧繁华,凡尘依旧滚烫,人间烟火岁岁热烈,世间离合悲欢往复不休。
她立于众生之巅,冷眼俯瞰这万千浮沉。
再也不会心生半点触动。
看人间师徒相守,再无刺痛。
看山河风月温柔,再无怅然。
看旧地风物更迭,再无停留。
所有曾经能牵动她心绪的光景,尽数失效。
漫长的长生,磨死了她心里最后一点鲜活情绪。
她不再做梦,不再空寻,不再伫立虚空发呆,不再对着空殿久久静默。
多余的情绪是累赘,多余的念想是虚妄,多余的悲欢是徒劳。
天地辽阔,岁月无垠,她拥有至高无上的修为,不死不灭的躯壳,超脱法则的权限。
却唯独,没有心了。
一颗历经爱恨、尝过冷暖、熬过别离、守过执念的心,被万古孤寂慢慢磋磨,彻底荒芜、死寂、空洞。
如今的她,更像一尊端坐盛世、俯瞰山河的清冷神像。
外表完美无缺,风华绝尘,受三界敬仰,被万灵供奉。
内里空空如也,一片荒芜,只剩无尽漫长、无尽枯燥、无尽重复的余生。
昔日旧友偶尔登临清微殿,遥遥一望,心底只剩沉沉叹息。
他们看得见她的安然平和,看得见她的大道无波,看得见她的万古恒定。
却无人看得见,这副举世无双的躯壳里,早已没有半分人间气息。
她不再谈论过往,不再驻足旧地,不再流露半分私人情绪。
就连偶尔翻出那页珍藏万年的残信,指尖抚过早已烂熟于心的字迹,心底也再无半点涟漪。
不是忘记了。
是记得太清楚,却再也无力撼动分毫。
所有爱恨亏欠、所有牺牲成全、所有错过别离,都沉淀成岁月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惊,不扰,不痛,不念。
唯独留下一生无法填补的空白,落落盘踞余生。
人间凡人一生太短,悲欢离合数十年便会翻篇,入土即安,轮回即忘。
可神明的惩罚,是不死,不灭,不休。
是让你永远清醒、永远活着、永远重复枯燥晨昏。
让你眼睁睁看着所有爱恨随风散尽,所有执念自行坍塌,所有遗憾慢慢沉寂。
最后只剩你一人,活着一副空空荡荡的躯壳,渡无边无际的寂寂长生。
世间最顶级的虐,从不是撕心裂肺的别离,不是肝肠寸断的亏欠。
是千帆过尽,万念归寂。
你再也痛不起来,再也念不起来,再也盼不起来。
爱恨归零,遗憾磨平,执念散尽。
唯独余生漫长无边,你孤身一人,无悲无喜,无依无归。
清微殿的风依旧岁岁吹过,檐角落雪年年堆积。
山河永安,盛世长存。
神明无心,余生空壳。
万古春秋,岁岁枯坐。
再无波澜,再无归途,再无半分人间余温。1
还想接着看后续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