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风,穿彻清微古殿。
岁岁朝暮,风声往复如一,吹旧了檐角霜雪,吹老了山河纪元,吹淡了心底所有起伏波澜,唯独吹不散刻在骨血深处的那句旧称。
年少岁月最寻常的一声轻唤,曾贯穿她整段懵懂仙途,是她半生欢喜的源头,也是她半生遗憾的开端。
那时她身形单薄,立于阶下,眉眼藏着小心翼翼的热忱,一声师尊,软糯清亮,岁岁朝夕,不厌其烦。
殿上之人会垂眸,会淡淡应声,会抬眸看她一眼,清冷音色落于耳畔,是年少里最安稳的回响。
曾经她嫌这份温柔太淡,嫌这份疏离太沉,嫌这人太过守道、太过克制,给不了她想要的炙热偏爱。
年年岁岁,她执着追逐,声声唤念,盼一句温柔偏袒,盼一次破例相拥,盼一次真心相待。
那时的她从不知。
世间最寻常的应答,最平淡的回望,终有一日,会变成此生再也求不到的奢念。
轮回千转,岁月成荒。
如今她立在空旷大殿中央,立在当年那人端坐的位置,立在无数个晨昏对望的旧景里。
周遭万籁俱寂,山河无声,盛世无声,万古长风穿过空空荡荡的殿宇,卷起细碎落尘。
她唇瓣轻启,无声吐出那两个字。
音量极轻,近乎呢喃,像是遵循骨血本能,像是刻入魂魄的惯性。
无人听见,无人察觉,无人动容。
只有满殿长风接住了这一声轻唤,而后空空折返,回荡在梁柱之间,反反复复,层层叠叠,最后消散于无边孤寂。
空山空殿,空谷空响。
唯独无那一声应答。
从前一声轻唤,必有回眸。
从前一次躬身,必有垂怜。
从前岁岁追随,必有遥遥相望的身影。
哪怕冷淡,哪怕疏离,哪怕带着规矩束缚,至少人间尚有此人,尚有可唤之人,尚有可望之影。
如今三界辽阔,万灵朝拜,众生尊称她一声尊主,敬畏绵长,尊崇无尽。
无数人声唤她名,敬她神通,仰她山河,颂她功德。
声声不绝,岁岁不息。
可那些称呼太淡,太浅,太陌生,从来落不进心底。
世间万人唤她,抵不过当年一人清冷应答。
她听过三界最盛大的称颂,受过众生最虔诚的跪拜。
唯独再也听不见,那一句淡淡沉沉、独属于沈疏微的应声。
偶尔风过大山,松涛阵阵,似有人声低回,似旧日余音轻绕。
她会短暂驻足,指尖微凝,心底沉寂万古的空茫轻轻颤动一瞬。
而后风散声消,万物归寂。
依旧是空殿孤身,无人回应。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不是决裂别离,不是生死陌路,不是爱恨清零。
是你依旧保留着年少的习惯,保留着刻入魂魄的惦念,岁岁轻唤,岁岁空等。
而那个听了你半生呼唤的人,彻底湮灭于天地,连一丝残魂、一缕余息、一寸回音,都不肯留给你。
她试过千万次。
在风雪清晨唤过,在雨夜深宵唤过,在春来秋去唤过,在轮回重启唤过。
千万次轻唤,千万次落空。
千万次余音折返,千万次无人应答。
岁月磨平了爱恨,磨平了执念,磨平了悲喜。
唯独磨不掉她下意识的轻唤,磨不掉这万古空空的回响。
殿外盛世喧嚣依旧,人间烟火生生不息,师徒相伴岁岁寻常。
人人皆有应答,声声皆有归处。
唯独她,唤遍余生,等尽千秋,空空荡荡,无人相和。
昔日声声师尊,有人应。
如今声声呢喃,无人闻。
一殿长风,半生空唤,万古无答。
原来从那人神魂湮灭的那一刻起。
她的人间,就再也没有过应答。
余生漫漫,岁岁空响。
终其万古,唤尽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