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格教授。
海格弯下他那座小山一样的身子,冲门内咧开嘴:"麦格教授,一年级新生——都在这儿了,一个没少,我数了两遍。"
"谢谢你,海格。"麦格教授的目光在新生的队伍上扫了一圈,"我来带他们进去。"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像是用剪刀裁出来的。海格冲新生们挤了挤眼睛——那只眼睛比新生们的脑袋小不了多少——然后退到一旁。麦格教授推开门,把新生们引了进去。
门厅很大。石墙上挂着一排排火把,火光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天花板高得望不见顶,正前方是一道大理石楼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厚重的味道——石头的味道,蜡的味道,还有某种伊薇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霍格沃茨的味道。一百年了,没有变。
新生们挤在门厅里,像一群被赶进围栏的羊,仰着头四处张望。有人小声说"好大",有人使劲拽平自己的袍子。伊薇特站在人群右侧靠后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没有四处乱看。她在感受这些石头,这面墙,这道门。它们都还在这里。一百年前,她也站在这个门厅里,身边有人紧张得同手同脚,还有人假装镇定,结果一进门就被自己的袍子下摆绊了个趔趄。
那两个人都不在这里了。
麦格教授在楼梯前站定,面朝新生。她的目光从队伍左侧缓缓扫过,像一盏移动的灯,挨个评估每一张脸。表情没有变化,每个孩子在她眼里似乎都得到了同等的关注。
然后,那盏灯落在了伊薇特身上。
停了。不长,比看其他孩子多出大约一秒。伊薇特捕捉到了那一秒。她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然后她微笑了一下。一个很普通的、十一岁女孩该有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盛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期待。完美。她练过。来霍格沃茨之前的那些夜晚,她对着阁楼窗玻璃上的倒影,一遍一遍地练。
麦格教授微微颔首。嘴角的线条几乎纹丝未动,但那是一个点头。随即她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学生,继续巡视。伊薇特垂下眼帘,收回了微笑,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一秒里,她感觉到的不是例行公事的打量。那目光像一把细齿的梳子,从表面划过时看似轻柔,实际在每一根丝线上都用了力。
"开学宴即将开始。"麦格教授开口了,声音在石壁间回响,"但在你们入席之前,必须先完成分院仪式,确定你们进入哪所学院。分院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仪式——因为在校期间,学院就是你们的家。你们将在学院里上课,在学院的宿舍就寝,在学院的公共休息室度过课余时间。"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更快。"四所学院的名称是: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每所学院都有光荣的历史,都培养出过杰出的巫师。在校期间,表现优异能为学院赢得加分,违反校规则会被扣分。年终时,得分最高的学院将获得学院杯——这是很高的荣誉。"
伊薇特听着这些话。
和一百年前,一字不差。连"很高的荣誉"五个字的停顿都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的杖身。黑刺李木的温度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分院仪式将在几分钟后、在全校师生面前进行。"麦格教授说,"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建议你们——"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几个衣冠不整的脑袋上停了停,"尽量把自己收拾整齐一点。"
她转身走向一道侧门。推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新生们一眼。那一眼从人群中划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伊薇特感觉到了——那道余波扫过她所在的区域时,有一丝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然后门关上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整理领结,有人压袍子上的褶皱,有人小声猜测分院的方式。罗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绷得紧紧的:"弗雷德说他们当年分院,要和一头巨怪搏斗。用棍子。"
"你信吗?"哈利说。
"……不信。"罗恩说,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但我袖子里藏了半块石头。以防万一。"
伊薇特没有参与对话。她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侧头,让灵魂感知轻轻铺展开来。周围新生的情绪像一片起伏的麦田——紧张的、兴奋的、害怕的、强装镇定的,各种颜色的光在她感知里明灭。她把这些光一个个从身边推开。
她需要集中。
分院帽。它还记得她吗?一百年前,那顶帽子在她头上唱了整整四分钟的歌,唱完还意犹未尽地跟她讨论起了古代魔法。一百年了。帽子不会死。帽子只会被遗忘在楼梯间的高处,一年又一年,看着一代代新生在底下发抖。
它还会记得吗?
她把袍子前襟拉直。魔杖在袖套里贴着右臂内侧,杖尖朝下,安静。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从门厅上方的走廊投下来。极远,极高,却又极清晰。伊薇特没有抬头。她的灵魂感知顺着那道目光攀上去,触碰到了它的主人:一个苍老的、极其强大的灵魂,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锋利无比、却又克制得纹丝不动的力量。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盏灯照在暗处的一本书上。没有翻开,没有触碰。只是在看。
银色的长胡子。半月形的眼镜。
——巧克力蛙卡片上的那张脸。
阿不思·邓布利多。当代最伟大的巫师,霍格沃茨的校长。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此刻正被一张糖纸里的画像出卖着身份。
伊薇特没有回头。她把目光重新转向侧门,耐心等着。表情平静,呼吸均匀。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久到周围的麦田都换了几茬颜色——然后移开了。像一盏灯缓缓转向别处。
侧门开了。麦格教授走出来。"排成一列。"她说,"跟我来。"
新生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跟着她走向礼堂大门。伊薇特站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脚步很轻,落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礼堂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人声、碗碟声、几百支蜡烛燃烧的气味,一起漫出门框。
一百年前,她也走进过这扇门。那一次,有人在她左边压低声音说"别怕",有人在她右边冷笑了一声"怕也没用"。
这一次,她一个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