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天花板被施了魔法,漆黑的天鹅绒上缀满星辰,像有人把整片夜空剪下来铺在了头顶。几百支蜡烛悬浮在四张长桌上空,火苗微微摇曳。四张长桌分列两侧,学生们坐在各自学院的座位上,几百张脸在烛光下泛着兴奋的光。
伊薇特跟着新生队伍走到礼堂中央的石板地上。两侧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无数道细细的光束。不用刻意打开,灵魂感知已经自己涌了过来:格兰芬多桌上是热闹的期待,赫奇帕奇是温和的好奇,拉文克劳是克制的打量,斯莱特林是带刺的审视。她把这些光一个个推开,让呼吸平稳下来。
麦格教授在新生面前放下一顶四角凳。凳子上放着一顶尖顶巫师帽。帽子很旧,打了补丁,缝线磨得发白,帽檐上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可它身上的魔力气息厚重得像积了几百年的灰。伊薇特认得它。
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帽檐缓缓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睡醒了打哈欠的嘴。帽子开口唱歌了。歌词还是那一套——勇气、忠诚、智慧、野心——但旋律是全新的。它每年都写新歌。她记得百年前坐在这下面听它唱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塞巴斯蒂安会被分到斯莱特林吗"。
那时候的她在想别人。现在她只能想自己。
歌声止息,礼堂里响起掌声。麦格教授向前一步,展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
"我现在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来,戴上帽子,坐到凳子上。"她的目光扫过新生们,"汉娜·艾博。"
一个金发女孩跌跌撞撞地走出去,脸白得像纸。帽子落下,短暂的沉默——"赫奇帕奇!"
赫奇帕奇桌上爆发出欢呼。汉娜几乎是飞下凳子的。
名字一个接一个。苏珊·博恩斯去了赫奇帕奇,泰瑞·布特去了拉文克劳,贾斯廷·芬列里去了赫奇帕奇,西莫·斐尼甘去了格兰芬多。帽子对每个人都只花几秒钟。轮到纳威时,帽子犹豫了很久——久到它帽檐上的嘴都抿了起来——最后喊出"格兰芬多"。纳威跑下凳子时把帽子忘在了头上,拖着长袍跑出好几步,在全校的笑声里红着脸又跑回来送帽子。
"德拉科·马尔福!"
淡金色头发的男孩从队列前方走出,下巴微抬,步幅比所有人都从容。帽子几乎刚碰到他的头发就喊了——"斯莱特林!"马尔福摘下帽子,嘴角挂着一丝早已笃定的笑。斯莱特林长桌响起热烈而克制的掌声。
"罗恩·韦斯莱!"
罗恩的耳朵通红,腿有点僵,走过去的样子像踩在钉子上。帽子落到他头上,停了停。"格兰芬多!"
罗恩几乎是逃下来的。格兰芬多长桌边,两个一模一样的红发男孩站起来,吹响了刺耳的口哨。弗雷德和乔治。伊薇特又一次记下了他们的脸。
"赫敏·格兰杰!"
棕发女孩步伐利落地走出队列,坐到凳子上,动作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笃定。帽子几乎立刻——"格兰芬多!"赫敏摘下帽子,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惊喜。她走向格兰芬多桌时,罗恩往旁边挪了挪,赫敏没理他,坐下后的第一件事是抬头,望向新生队列的方向——望向伊薇特——目光专注得像在核对一道算式的最后一行。
"哈利·波特!"
礼堂的声音变了。几百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压低的气音。哈利从队列里走出来,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钉在他身上。伊薇特的灵魂感知捕捉到一股强到让她皱眉的情绪洪流——好奇、敬畏、怀疑,还有一种更黏糊的东西,贪婪的窥探。哈利走得很慢,表情平静,可他情绪深处有一根弦,绷得快断了。
帽子落到他头上。沉默。一秒,两秒,三秒——比今晚任何人都久。久到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礼堂。然后——"格兰芬多!"
韦斯莱双胞胎蹦起来,口哨声几乎掀翻屋顶:"我们有波特了!我们有波特了!"哈利在掌声中坐下来,赫敏对他点头,罗恩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哈利笑了一下。
队列越来越短。伊薇特前面只剩下几个名字。然后,麦格教授的羊皮纸翻到最后一页。
"伊薇特·格林!"
她走上前。
石板地很凉。她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比之前任何新生都要密集——不是因为她引人注目,恰恰相反:一个麻瓜出身的女孩,没有姓氏的光环,没有传奇的伤疤,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她被分到哪里。但有几道目光比别的重。一道来自格兰芬多长桌,是赫敏。一道来自教师席的最高处——邓布利多。温和的,像在看一本尚未翻开的书。
她在凳子上坐下。麦格教授把帽子放在她头上。
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光。世界暗了一瞬。
一秒。帽边贴着她的太阳穴,一股温和的魔力探进来,像轻轻敲一扇门。
两秒。礼堂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左前方传来压低的嗡嗡声,像远处盘旋的蜂群。
三秒。那股魔力探得更深了。她的灵魂像一本被翻开的书,书页一页页掠过——霍格沃茨的尖塔,有求必应屋的暖墙,黑暗里准确伸向她的手,塞巴斯蒂安从她指间滑脱的手腕,时空裂缝的白光。
四秒。
然后,帽子的声音在她颅腔里响了起来。沙哑,苍老,带着几百年积下的尘土气。
"嗯……让我看看……勇气,有。脑子,很好。噢,真好的脑子——"
那声音忽然顿住了。
像唱歌的人踩空了一级楼梯。
"……等等。"
伊薇特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
"你的灵魂,"帽子的声音低下去,慢下去,每个字都在她的记忆里小心翼翼地绕路,"太老了。这副身体十一岁。可你的灵魂……老得像石头。老得像——"
它停了。它想说什么,伊薇特知道它想说什么。
"帽子先生,"她在心里开口,声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今天天气不错。"
礼堂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帽子的魔力在她脑海里翻找着,像一只在旧书堆里钻进钻出的书虫。
"格兰芬多配得上你的勇气。拉文克劳贪你的脑子。"它慢条斯理地品评着,忽然,声音里掺进一丝玩味,"斯莱特林……哦,斯莱特林会喜欢你。古老的血脉,被埋掉的来路——你有他们最稀罕的东西:一个值得藏的秘密。"
伊薇特没有接话。
"赫奇帕奇?不。"帽子自问自答,"你哪儿都不属于,孩子。你属于——你属于——"
"拉文克劳。"她在心里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钉死了,"拜托。让我安静地读书就行。"
帽子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半秒。然后,它轻轻地、几乎是怜爱地叹了口气。
"你的灵魂是蓝色的。"它说,"拉文克劳的蓝。求知,纯粹,对真理贪得无厌——这是你最大的一片颜色。可蓝色里还烧着金色的火,像阳光晒过的麦田;最底下还压着一小坛酒,封在窖里,一百年没人启过封。那一坛的颜色,不属于任何学院。"
"那就让它继续封着。"
"封得住吗?"
"封不住的那天再说。"
帽子的书虫在她记忆的最深处停下来,悬在某个发亮的、危险的页码上方,看了很久。
"老帽子的记性太好,"它终于开口,嗓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时候真是一件坏事……放心。帽子和它的佩戴者之间,有帽子的规矩。看见什么,咽下去,烂在夹层里。一百年前如此——"
它的声音软得几乎成了哼唱:
"——今天,也一样。"
伊薇特的心脏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那么,"帽子清了清它那不存在的嗓子,重新端起了念唱的腔调,"既然你只求一张安静的书桌——"
"拉文克劳!"
帽檐从额头上抬起。光线涌进来。她眨了眨眼。整个礼堂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集体的吐气声。她站起来,把帽子递还给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接过帽子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半秒的触碰。伊薇特捕捉到教授情绪里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水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那不是好奇。那是一个终生研究变形术的大师,看见一道解不开的咒语时的表情。随即,它被稳稳地压了下去。
"拉文克劳桌,格林小姐。"麦格教授说,朝蓝色桌布的方向偏了偏头。
伊薇特点头,走了过去。掌声比别的桌子安静,克制,掌声里带着打量的目光。她在长桌中段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读《今日变形术》,见她坐下,只抬了一下头,点了一点,又埋回书里去了。
她望向格兰芬多长桌。赫敏正夹在罗恩和哈利中间,三个人凑在一起,罗恩做着鬼脸,哈利在笑。赫敏忽然抬头,穿过整个礼堂找到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算式的最后一行,对上了。
伊薇特点头回应,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
很甜。和一百年前一样甜。
分院帽记得她。它把秘密咽回了夹层里。暂时。
她的右手在桌下收紧,袖套里的黑刺李木贴着腕骨,温度很稳。她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日子排成了一列:安静读书。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位置。找到塞巴斯蒂安留下的痕迹。弄明白奥米尼斯去了哪里。弄明白1891年被人从校史里裁掉的那几页去了哪里。还有——弄明白哈利·波特的伤疤里,那一小片烧焦的纸屑,究竟是什么。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做一个普通的一年级新生。
她举起叉子,叉了一块烤土豆。
味道不错。1
老师写的氛围太有代入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