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湖与城堡

小船在水面上无声地滑行。

伊薇特坐在船尾，手搭在船舷上。木头被湖水浸得发凉，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是船底切开水面时产生的。每艘船头都挂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黑缎似的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倒影。几十艘小船排成一线，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夜色里蜿蜒前行。

空气里是水草和湿石头的味道。霍格沃茨越来越近，城堡的轮廓在夜空下一寸寸清晰起来——塔楼、尖顶、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幅悬浮在黑暗中的画。一百年了，那些塔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伊薇特把手伸进了水里。

很凉。凉得像一把柔软的刀贴着皮肤滑过去。她的手指在水面下微微张开，指缝间荡开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只有一瞬，随即被湖水的暗色吞没。但那一瞬间的接触，让她的灵魂感知捕捉到了水面之下的东西。

深处。很深的地方。巨大，古老，沉睡着。那东西缓缓地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搅动了睡眠。一条粗壮的触手从湖底抬起来，绕过一个水下石柱，又从另一侧沉了下去。

伊薇特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瞬。

巨乌贼。和一百年前是同一只。她认得这种气息——古老的、不属于任何现代魔法范畴的魔力残留，像一块活了太久的岩石。一百年前它栖在黑湖里，一百年后它还在。城堡换了主人，学生换了一代又一代，只有它和水下的石柱没有动过。

那条触手的轨迹变了。原本下沉的方向转了回来，朝着她所在的小船，缓缓延伸。

伊薇特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

"别。"她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巨乌贼，还是对自己。

触手在水面下一尺的地方停住了，悬了很久。然后慢慢沉了回去。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它……它刚才，是不是朝你这边过来了？"

伊薇特转过头。旁边那艘船上，一个圆脸的男孩正看着她。他有些胖，脸上带着一种常被欺负的孩子特有的紧张和小心，问完这句话就下意识地把下巴缩了缩，像是随时准备为自己的冒失道歉。他怀里抱着一只蟾蜍，蟾蜍鼓着眼睛瞪着前方。

纳威。赫敏在火车上替他问了一路"有没有人看到蟾蜍"的那个纳威。

"你看错了。"伊薇特说，语气放得平缓，"水下有暗流。船一过，湖底的东西就会动，很正常。"

"哦。"纳威应了一声。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蟾蜍，声音压得更低："可是莱福刚才一直朝你的方向看。它平时不这样的。它只有在……在觉得有危险的时候，才这么瞪着。"

蟾蜍当然没有替他作证。它现在正直勾勾地盯着船舷外的一滩积水。

纳威等了等，没等到蟾蜍的回应，自己先窘红了脸，把蟾蜍往怀里拢了拢，没再说话。

伊薇特把目光转回城堡。

小船队穿过一段狭窄的水道，两侧是黑色岩石，船身擦着石壁过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水道豁然开朗，一个地下港湾出现在眼前。码头由粗糙的石头砌成，台阶上长满湿滑的青苔，高处岩壁挂着一排火把，火焰在穿堂风里剧烈地跳，光影在石面上晃来晃去。

小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学生们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长袍下摆被水花打湿了一片。伊薇特跨上码头，顺手拉了一把旁边差点滑倒的纳威。纳威低声说了句"谢谢"，抱紧蟾蜍，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海格站在台阶顶端，举着那盏大灯笼，一个一个数着从他身边经过的脑袋。"都上来了对吧？一个都不能少——好了好了，别挤，台阶滑！"他嗓门大得像打雷，可说到"台阶滑"三个字时又忽然放轻了，像是怕吓着谁，"都跟紧我啊，一年级的小家伙们。前面就是城堡了——你们这辈子见过的最棒的城堡。"

他带着一行人沿碎石路往上走。路两侧是陡峭的草坡，草叶上挂着雨后的水珠，在火把的光里闪得像碎玻璃。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松脂的味道。伊薇特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脚步很稳——她走的是石路靠内侧的边缘，每一步都踩在石块的接缝处。

这是百年前养成的习惯。走山路的接缝，脚步最稳，逃跑的时候最不容易崴脚。塞巴斯蒂安笑过她，说全霍格沃茨只有她一个人"连逃跑都要挑最漂亮的砖缝走"。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用不上这种知识的。

城堡的南门在路的尽头敞开。门框很高，橡木门板上包着铁条，门轴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和一百年前同一个调子。海格在门口停下，用他的大拳头在门上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墨绿色长袍的女人站在门内。

麦格教授。伊薇特认得她。一个多月前，就是这个女人带她穿过对角巷的人潮，在弗洛林冷饮店替她点了一个草莓、一个巧克力的冰淇淋球。

礼堂入口的火把光落在教授身后，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目光从队伍最前面的学生身上缓缓扫过，一个一个，像在做开学前的最后一次点名。扫到队伍中段时，那道目光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了半秒。

伊薇特知道她在看自己。她也知道，从对角巷那天起，这位教授看她时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麻瓜出身新生，而是像在读一本刚发现错页的书。

她垂下眼睛，盯着前面学生的袍子下摆，随着队伍向前挪动。心跳很稳。魔杖在袖套里，贴着她的手腕，温度刚刚好。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麦格教授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