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后大约二十分钟,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伊薇特一直闭着眼,听车轮在铁轨上均匀地撞击。哐当。哐当。
像某种耐心的倒计时。
门被推开了。一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男孩探进头来。校袍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领口浆得笔挺——有人用最笨也最认真的方式照顾着这身衣服。他的表情生动而小心翼翼,像敲门之前已经在门外排练了三次。
"这里——"他开口,声音卡在半道,改成,"还有地方吗?别的车厢都满了。"
伊薇特还没来得及回答,红发男孩身后闪出了另一个人。黑发,乱得像从来没和梳子见过面。圆框眼镜。瘦,比红发男孩还瘦一圈。绿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伤疤。闪电形的,从发际线斜劈下来,穿过眉毛上方。
伊薇特的目光触及伤疤的一刹那,灵魂深处猛地一震。
她的灵魂感知像被人狠狠撞开,不受控制地扩张了一瞬——那道伤疤上附着的东西,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熟悉得让她血液发凉。杀戮咒的残留。绿色的光。阿瓦达索命。她在一百年前的战场上见过太多次了,她知道中咒者倒下时的样子,知道那种绿光扫过之后,人是怎么变成一具还带着体温的空壳的。
被杀戮咒击中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一个都没有。
但这个男孩活着。而且那道伤疤深处,嵌着一小片不属于他的东西——极小,极碎,像烧焦的纸片边缘。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本能尖叫着给出了答案:那是极其邪恶的东西。
"请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她把灵魂感知合拢,像合上一本书。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红发男孩咧嘴笑了,如释重负地把箱子拖进来。"谢了!我叫罗恩。罗恩·韦斯莱。"
他把箱子往行李架上推,推了两下,纹丝不动。伊薇特起身,抽出魔杖轻轻一抖——箱子稳稳地飘上去,落进空位。罗恩的下巴掉了下来。
"你刚才——你开学前就用过魔杖?"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我妈只许我在家里试过一两次,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差点把房顶点了。"
"只试过一点点。"伊薇特说。她把魔杖收回袖中,动作利落得像收刀入鞘。
另一个男孩一直没说话。他放好箱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伊薇特脸上,停了一瞬。
"哈利。"他说,"哈利·波特。"
伊薇特看着他。
她在站台上已经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压低的声音、好奇的目光、人们假装没在看他。"哈利·波特。""大难不死的男孩。""就是他。"
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她知道了。那道闪电形的伤疤,那次无人幸免的杀戮,那个活下来的婴儿。这就是那个故事。
"你好。"她说。没有多说。一个普通的新生,坐在一个普通的车厢里,遇到两个普通的同学——最好如此。
罗恩一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紧张一旦松了口,话就堵不住。他先抱怨他的魔杖——他哥哥的二手货,"独角兽毛都快掉光了";又抱怨他的旧袍子,"珀西穿完查理穿,查理穿完我穿,韦斯莱家男孩的统一制服";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说这些,耳朵尖唰地红了,生硬地转换话题:"你们知道吗,我全家都是格兰芬多,所以分院肯定没问题。"
"分院是怎么分的?"哈利立刻问。他一开口,问题就停不下来,"要考试吗?"
"我哥弗雷德和乔治说,"罗恩压低了声音,那个表情像是明知道这话不可靠却又不敢不信,"分院的时候,要打败一头巨怪。他们用棍子打的。乔治说是弗雷德先上,弗雷德说是乔治先上,反正……反正他们俩肯定有一个差点被咬死。"
"巨怪。"哈利重复了一遍,脸色发白,"一头真正的巨怪?在城堡里?"
"十二英尺高。"罗恩补充道,语气里混杂着恐惧和某种不愿承认的期待,"不过他们俩的话你不能全信。上次他们告诉我,如果把喷嚏草汁滴在鼻子上,就能长生不老。"
车厢里沉默了两秒。
伊薇特垂着眼睛。她知道分院是怎么回事。她知道那只是一顶帽子,一场唱歌,四把椅子。她的舌尖上压着一百年前的答案——可她说不出口。一个麻瓜出身的十一岁新生,不该知道这些。
"你笑什么?"罗恩忽然指着她。
"我没有笑。"
"你嘴角动了。"
"那可能是巨怪太好笑了。"伊薇特说。
"好笑?!"罗恩哀嚎起来,"哪里好笑了!我有五个哥哥,我妈要是知道我死在巨怪手里——不对,要是真死在巨怪手里,她连知道都不知道——"
哈利笑出了声。伊薇特看着这两个男孩,一个吓得脸色发白还坚持追问巨怪的牙齿有多长,一个忧心忡忡地开始盘算"能不能用魔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一百年前的车厢里,也有三个人这样吵闹过。
她当时不知道,原来这种时刻是有名字的。它叫寻常。
而她已经一百年没有寻常过了。
"谁送你来的?"哈利忽然转向她,问得很轻,像是注意到了她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站台上人那么多,我没看见你有——"
"我监护人。"伊薇特说,"她进不了站台,把我送到九号站台就走了。"
"哦。"哈利点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这个男孩自己就有一个送不进站台的家人,他认得这种语气。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拉开了。
"亲爱的,要不要买点车上的零食?"
推车的女巫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小车上堆满了成山的纸盒、锡罐和玻璃瓶。哈利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吃的。"都要些什么?"
"南瓜馅饼、坩埚蛋糕、甘草魔杖、比比多味豆、巧克力蛙——"女巫一样一样地报。
"每样来一点。"哈利说,掏出一大把金加隆,"不,多味豆来三包。巧克力蛙来五只。"
罗恩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伊薇特的灵魂感知捕捉到他情绪里那种熟悉的、被刺痛的东西:他家境的窘迫、他口袋里那包妈妈做的、已经被他吃掉一半的夹心三明治。他往后缩了缩,假装对窗外的雨很感兴趣。
他的肚子非常不配合地响了一声。
罗恩的脸红到了雀斑底下。"我带了三明治,"他干巴巴地说,"我妈做的,夹心的,不过我已经——"
"吃这个吧。"伊薇特从袍子口袋里摸出那个锡纸包,"火腿的。还温着。"
锡纸在她掌心摊开,两个三明治躺在里面,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她看着它们,手指在锡纸边缘停了停。
"她不会用魔法,"伊薇特说,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连猫头鹰都害怕。但她记得我不吃酸黄瓜。"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车轮哐当,哐当。
"那她挺好的。"哈利说。很认真地说。
"比我家里人好。"罗恩咬着三明治,含混不清地附和,随即意识到这话对自己的妈妈不太公平,又补了一句,"我妈也会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就是记不得钱。"
伊薇特收回目光,把那个多出来的、留给自己的三明治放回口袋。锡纸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不吃酸黄瓜"这种小事说出口——一百年来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小事。
也许因为车厢里这两个男孩,正在用各自的方式,笨拙地领情。
"罗恩"哈利把一大堆吃的堆在小桌板上,忽然说,"你哥不是说巨怪怕挠痒痒吗?你再跟我讲讲,顺便帮我尝尝这个多味豆是不是真的有呕吐味。"
他说得自然而然,好像请罗恩吃零食和请罗恩讲巨怪是同一件事,谁也分不清哪件是主要目的。
罗恩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哦。行吧。"
伊薇特看着哈利。这个男孩自己在一个连一顿饭都要看人脸色的家里长大,却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不让别人难堪。她灵魂深处那根绷了一百年的弦,被这个车厢里的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格林,你吃巧克力蛙吗?"哈利把一只青蛙递过来,"罗恩说卡片能集。"
"来一只。"伊薇特接过来。
她拆开包装,那只蛙立刻一跃,撞在车厢壁上,被她反手扣住。罗恩和哈利同时为她的身手发出惊呼。她把蛙塞回盒子里,目光落在附赠的卡片上——银色的长胡子,半月形眼镜,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阿不思·邓布利多。
她翻过卡片,念出背面那行字,声音平稳:
"现任霍格沃茨校长,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巫师。广为人知的贡献包括:一九四五年击败黑巫师格林德沃,发现龙血的十二种用途,与合作伙伴尼可·勒梅在炼金术方面卓有成效。"
"龙血也有十二种用途?"哈利盯着卡片,"我以为龙血就是……血。"
"这就是我们要去上学的地方。"罗恩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表情,"校长的履历比通缉犯还精彩。我就说格兰芬是最棒的学院。"
伊薇特捏着那张卡片,没有说话。
一九四五年。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好。她"死"于一八九一年,这位校长在一九四五年做了那件大事——这中间隔着的五十多年,是她在时空裂缝里丢失的、原子的、没有知觉的岁月。城堡有了新的传奇,新的英雄,新的名字。一百年前的校长办公室里坐的是布莱克,如今是邓布利多。
也好。她想。陌生意味着没有人认得她。
车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斜切下来,把车厢染成蜂蜜的颜色。桌板上摊满了吃剩的包装纸,三个人之间的座位空档里堆着共享的零食,像一道谁也没说出口、但谁都已经越过了的界线。
"到了学校,"罗恩忽然说,语气难得地认真,嘴边还沾着巧克力,"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们——我是说,你们俩,新来的,又都不认识什么人——就报韦斯莱的名字。或者,呃,报弗雷德和乔治的名字。报他们的比报我的管用。"
"谢谢。"哈利说。
"谢谢。"伊薇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火车正驶出最后一段隧道,天光倾泻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同一面车窗上。红头发的,黑头发的,和她自己——一个一百岁的影子,缩在一个十一岁的身体里,和另外两个十一岁的孩子挤在同一片光里,膝盖上放着半包来自麻瓜世界的、锡纸包的三明治。
哐当。哐当。
火车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