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困惑

九月一日。伦敦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绒布，随时会拧出雨来。

国王十字车站的拱形天花板下，广播声、脚步声和皮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混成一片。伊薇特站在人潮里，身边是她的监护人——玛格丽特，四十多岁，棕色低马尾，普通麻瓜外套，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霍格沃茨随通知书附上的站台指引。

"九号站台和十号站台之间。"玛格丽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去，"这不是捉弄人吗？站台的编号中间，怎么会有站台？"

"巫师的算术和麻瓜不一样。"伊薇特说。

"什么？"

"没什么。"伊薇特拖起箱子，"我知道怎么走。跟紧我。"

玛格丽特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跟着，嗒嗒声在人潮里碎成一片。经过9号站台的电子显示屏时，她下意识地去看滚动的时刻表——那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发车时间、站名、晚点信息，一切都有据可查。伊薇特没有看。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两站之间那堵毫不起眼的红砖墙上。

就是这里。一百年了，墙还是这堵墙。

"到了。"

玛格丽特盯着那堵墙，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纸。"伊薇。"她压低声音，"这后面是铁轨。我看得见铁轨。你真的——"

"我确定。"

"那你先等一等——"玛格丽特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一个锡纸包，不由分说塞进伊薇特袍子口袋里，"火腿三明治。火车上的东西肯定贵得离谱，不管是巫师火车还是——"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伊薇特已经推着箱子，径直朝那堵墙走去。

最后一刻，伊薇特微微侧了一下肩。砖石从她的皮肤上擦过去，像一道温热的、活着的帘子。

她站在了另一个站台上。

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卧在铁轨上，车头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站台上挤满了穿长袍的人，猫头鹰在笼子里咕咕直叫，父母们隔着车窗跟孩子喊话。一百年了，机车擦得更亮了，人们的袍子款式变了，可那股煤烟混着魔法的味道——分毫未变。

1890年的九月，也是这个味道。她拖着比现在还大的箱子，从这个站台上车，车厢里有人朝她吹口哨，有人把蟾蜍放错了笼子。后来，有三个一年级新生挤在同一间包厢里分一包比比多味豆，其中一个把呕吐味的豆子吐在了另一个的鞋上，吵了一路，直到到站。

"这——这——"

玛格丽特从她身后跌了出来，高跟鞋在地砖上一个趔趄，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火车，看看人群，又看看自己刚才穿过的那堵墙的方向——墙的方向现在只有人潮，没有墙。

"我们穿过了一堵墙。"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努力用麻瓜的方式理解刚才的事，"一堵砖墙。"

"这就是霍格沃茨特快。"伊薇特说。

玛格丽特张了张嘴。伊薇特看着这个女人的表情——那里面有恐惧，有震撼，还有一种更笨拙的东西：她有太多问题，但她硬是把它们全咽了回去。因为今天是送别的日子，她认定这孩子今天不该被盘问。

她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动作忽然变得郑重，塞进伊薇特手里。

"这是……上周邮局寄到的。律师转来的，说是你父母的遗嘱附件，指定到你上学这天才能给你。"她搓了搓手指，"我本来想早点拿出来，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要是钱，你也不用慌，我——"

"姨妈。"

"嗯？"

"谢谢你。"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这是这孩子两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叫她又主动道谢。她的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她慌忙别过头去，假装看火车头。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她问，声音有点哑。

"可以。"

"那，圣诞假期——你要是想回来，就拍电报，不，打电话，我打给你学校，我不知道怎么打给学校——算了，写信，你会写信吧，巫师也写信的吧——"

"我会考虑的。"伊薇特说。

然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那边不忙。"

这句话的温度高得几乎不像她说出来的。玛格丽特用力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把布袋的带子在手心里绕了两圈——那是她忍住不上去抱一下的方式。

伊薇特转身拖着箱子走向列车。

走到车门边，她停了一秒，回了头。

玛格丽特还站在原地，在人潮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站得那么笔直。看到伊薇特回头，她用力挥了挥手，像怕她看不见似的。

伊薇特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她把信封塞进长袍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她没有立刻打开——父母的遗嘱附件，这具身体的来历，无论那里面写着什么，都不是现在能承受的重量。

她拖着箱子往列车后方走。灵魂感知在过载的边缘，站台上成百上千个灵魂的光点在她周围明灭闪烁，兴奋、不舍、紧张、期待——全部向她涌来。她加快了脚步。

最末段，她找到了一个空车厢。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她拉开门，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件事。

然后她坐下来，背脊贴上冰凉的厢壁，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

安静。终于安静了。

车窗外，蒸汽漫过站台。伊薇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那些团聚又分离的家庭，看着玛格丽特的方向——那个小小的、穿着麻瓜外套的身影已经开始朝出口走了，走两步回一次头，最后消失在拱门的方向。

伊薇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锡纸包，还温着。

她拆开了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