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敲门声,没有试探性的探头。门被直接推开,一个棕发女孩站在门口,头发蓬松得像一团棕色的云,门牙比一般人大了一些。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式的腔调,像是已经习惯了替别人做决定。
"有人看到一只蟾蜍吗?纳威的蟾蜍丢了。"
罗恩抬起头。"我们已经告诉过他了,我们没看到。"
但女孩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罗恩手里那根魔杖上。杖身有一道明显的裂纹,杖尖还在微微发光。
"哦,你在施魔法吗?让我们看看吧。"
她说着就在伊薇特对面坐了下来。罗恩被她的气势弄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呃,好吧。"他清了清嗓子,"阳光,雏菊,甜奶油,把这只傻乎乎、胖嘟嘟的老鼠变黄。"
他挥了一下魔杖。什么也没有发生。斑斑还是灰色的,还在呼呼大睡。
"你确定那是一个真正的咒语吗?"女孩说,语气里满是评判,"嗯,它好像不太管用,对吧?我自己试过几个简单的咒语,它们全都奏效了。"
她的语速极快,像是一口气把所有话都倒出来。
"我们家没有一个人懂魔法,所以当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非常吃惊,但我非常高兴,因为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学校,我听说——当然,我已经把所有课本都背下来了,我只是希望这能管用——顺便说一下,我是赫敏·格兰杰,你们是谁?"
哈利看了罗恩一眼,罗恩的表情一片空白。"我是罗恩·韦斯莱。"罗恩嘟囔道。
"哈利·波特。"哈利说。
"你真的是?"赫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我当然知道你的一切——我额外买了几本书做背景阅读,你出现在《现代魔法史》《黑魔法的兴衰》和《二十世纪重大魔法事件》里。"
"是吗?"哈利说,感觉有些发懵。
"天哪,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的——"
伊薇特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那是那天离开对角巷之前,她自己掏钱买下的唯一一本课本以外的东西。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赫敏的语速、罗恩的窘迫、哈利那种被突然聚焦的无措,三个人之间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她的灵魂感知捕捉到了赫敏情绪里那种不加掩饰的、炽热的求知欲——纯粹,灼人,亮得像刚点燃的火柴。那种光她认识。奥米尼斯第一次在图书馆里找到那本关于蛇佬腔起源的孤本时,情绪的光芒也是这样的。
但她随即察觉到了这种光的另一面。求知欲不问善恶,只问真相——而真相恰好是她不能给任何人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赫敏又转向了她。目光先落在她翻开的那一页,再移到封面上。"《霍格沃茨:一段校史》?你在看校史?"
"嗯。了解一下学校。"伊薇特说。
"我已经通读一遍了。"赫敏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第437页,关于1891年的那部分,写得非常模糊。前后年份都有完整的校长年表、课程设置、重大事件,唯独1891年只有一行字,像是被人从原版里抽掉了几页。你读到这里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
伊薇特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
1891年。
"不太清楚。"她说。声音很平。
赫敏盯着她看了两秒——不是怀疑,而是纯粹的不甘心,像一个解不开题目的小学生盯着黑板。然后她点了点头,把这个问题存进了脑海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好吧。纳威还在找他的蟾蜍。你们俩最好快点换上袍子,我估计我们快到了。"
她拉开门走了。门关上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她可真够呛。"罗恩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她懂得好多。"哈利说。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点真实的、近乎羡慕的茫然。
伊薇特没有接话。她把书翻到赫敏说的那一页。1891年。真的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悬在两年完整的纪年之间,像一幅画上被人用刀片裁掉的一块。赫敏用"抽掉了几页"来形容——麻瓜出身的孩子会这么想,认为这是编辑的疏漏。
但伊薇特知道另一种可能。在一百年前的霍格沃茨,有些年份是被人为掩埋的。有些名字,有些人,有些没人愿意再提起的事。
她合上书,把视线转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暗金色的光。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深灰。
火车开始减速。车轮撞击铁轨的频率变慢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叫喊声——"快到了""换袍子"。罗恩手忙脚乱地翻箱子。伊薇特从箱子里抽出校袍,抖开,披在肩上,扣好扣子。她把魔杖放进袖套,手指在黑刺李木的杖身上停了一瞬。魔杖的温度很舒服,像贴着她的脉搏在跳动。
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赫敏那种风风火火的闯入。门被拉开的速度很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一个男孩站在门口。淡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抹得一丝不乱。苍白的脸,尖下巴,灰色的眼睛。他身后站着两个块头明显大得多的男孩,一个粗壮得像一堵矮墙,另一个脖子短得几乎没有,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被从睡梦中叫醒,茫然中带着一点迟钝的凶相。
伊薇特的灵魂感知在她还没看清来人的脸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一股气息。一种被精心包裹过的、光滑得像上了釉的情绪。
傲慢。被训练过的傲慢。那傲慢的釉层下面,压着一层更薄的东西——紧张。这个男孩在紧张,但他把它藏得很好。他大概排练过这场对话,每一个音调都预演过,唯独没预演过门拉开之后真正的空气是什么样的。
"他们说,整个火车上都在传,哈利·波特在这个车厢里。"男孩说。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是被含在嘴里打了个转才吐出来。"所以,就是你,对吧?"
他走进了车厢。那两个大块头跟在后面,堵住了门口。
"这是克拉布,这是高尔。"他漫不经心地朝身后摆了摆手,像是在介绍两件家具。"我叫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
罗恩发出一声很轻的咳嗽。那声音介于清嗓子和憋笑之间。马尔福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你觉得我的名字太可笑,是吗?"他说,声音里那层懒洋洋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尖锐的东西。"不用问你是谁。我父亲告诉我,韦斯莱家的人都是红头发,满脸雀斑,而且孩子多得养不起。"
罗恩的脸从耳朵开始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袍子。伊薇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也注意到了马尔福的灰眼睛在说这句话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偏移——从罗恩身上移开半寸,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满。
马尔福转回哈利。他重新挂上那副排练过的、从容的面具,连语速都恢复了懒洋洋的均匀。
"你很快就会发现,有些巫师家庭要比其他家庭好许多,波特。你不会想要跟另类的人交朋友吧?在这一点上,我能帮你。"
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悬在哈利和马尔福之间的空气里,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哈利没有动。
伊薇特看着哈利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灵魂感知捕捉到了他情绪中一道清晰的裂口。马尔福那句话里有一个词击中了什么。"另类的人"。哈利在德思礼家做了十年"另类的人"。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知道被人用那种语气说出来是什么滋味。
哈利看了马尔福伸出的手一眼,然后看了罗恩一眼。罗恩的脸还红着,手指还攥着袍子,但他没有回避哈利的目光。
"我想我自己能分辨出谁是另类,多谢了。"哈利说。
马尔福的手僵在半空。那层训练出来的从容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他的灰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紧,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尖。
"你应当放客气点,"他说,声音压低了,釉层下的东西彻底露了出来,"否则,你会同样走上你父母的那条路。他们也不知道好歹。"
这句话落下去。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伊薇特的手指在袖子里,按在了魔杖的杖身上。她的灵魂感知在马尔福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捕捉到了哈利情绪的剧烈波动——一道灼热的、像被刀割开的痛。那道痛转瞬即逝,被哈利压了下去。但伊薇特感觉到了。
她认得那种痛。塞巴斯蒂安在安妮被诅咒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任何提到"家人"的词都会在他情绪里划出同样的裂口。
哈利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马尔福,绿眼睛很冷。
打破僵局的是走廊。
"——还有五分钟就到站了!一年级新生换好袍子——"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同时火车的汽笛长鸣了一声,车厢顶灯闪了闪。克拉布和高尔茫然地回头,像是两个听见了开饭铃的哨兵。
马尔福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整了整袖口,动作很慢,要把刚才的失态一寸一寸地收回衣服里去。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吧。"他对克拉布和高尔说。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罗恩,越过哈利,落在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过的女孩身上。她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他进门时竟然没有把她算进这场对话的变量里。可刚才所有人开口的时候,只有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你叫什么?"他问。
"伊薇特·格林。"
"格林。"马尔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的某个名册上做了个记号。然后他走了。克拉布和高尔跟在后面,笨重地挤出门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罗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梅林的胡子。"
哈利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谢谢。"
伊薇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也许是谢她没有跟着马尔福一起打量他,谢她在场,谢这个车厢里还有一个没有用那种方式对待他的人。她没有问。她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不客气",是"没什么"——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霍格沃茨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近。城堡的灯火从模糊的光点变成一扇扇清晰的窗,塔尖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勾出参差的剪影。火车减速的哐当声变得缓慢而沉重,像巨兽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伊薇特把书收进箱子里。她的右手在袖套中,指尖贴着黑刺李木魔杖的杖身。魔杖的温度很稳。
快了。就快到了。1
(๑•̀ㅂ•́)و✧ 好喜欢这种轻松的氛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