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局大殿之内,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落在悬浮于半空的光影证物上。昨夜旧观星台的景象流转不休,祭坛上血色符文,双鱼教徒环绕玉盘的身影,还有那被强行篡改、扭曲移位的星轨,分毫毕现。
一众太史围在光影之前,有人手持星图比对,有人指尖掐算星历,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与低声推演的声响。
一名白发老太史眉头紧锁,指尖沿着星图上紫微星的轨迹缓缓划过,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没错,星轨确属人为改动。紫微星本无衰相,是他们以邪术强行牵引星气,伪造天象。”
另一位中年太史点头附和,指着光影之中那方星象玉盘:“观星台玉盘乃是上古灵玉所铸,寻常术法无法在上面留下印记,唯有双鱼教那套以生魂为引的邪咒,方能刻下血色符印。此证确凿,无可辩驳。”
苏衍在太史局多年,平日里伪装得滴水不漏,此刻真相摊开,其余太史心中又惊又怒。
“想不到苏衍竟是双鱼教的人,潜伏在我们身边这么久!”
“若不是顾先生与九公主舍命取证,等到星祭大典完成,假天象成型,天下百姓都要被蒙在鼓里!”
顾与卿站在一旁,肩头依旧带着方才缠斗留下的隐痛,听闻众人定论,轻声道:“如今证据已经核验完毕,还请诸位同僚联名上奏,将双鱼教篡改星象的真相呈递陛下。仅凭我们三人之言,容易被污为构陷,可太史局一众星官共同勘定的结论,分量截然不同。”
“理所应当!”白发老太史立刻应允,转身吩咐小吏备好笔墨宣纸,“速速取奏本与印泥来!”
不多时,素色宣纸铺在案上,墨汁研好。老太史提笔,以工整小楷写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明观星台异象、邪教篡改星轨、光影证物勘验结果,末尾写下联名恳请陛下彻查双鱼教,取消即将举行的星祭大典。
一名名太史依次上前,落笔签名,盖上自己的官印。白纸之上,一行行姓名接连排开,厚重的墨色,是揭穿阴谋最有力的凭据。
李令月看着写满名字的奏本,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只是眉宇间仍有忧虑:“奏本写好了,可宫中遍布双鱼教眼线。这封奏折能不能顺利送到父皇手中,还是未知。”
魏无羡斜倚在殿边木柱,陈情握在手里,闻言缓缓开口:“奏折由太史局的传信吏送入宫,流程合乎规制,他们很难半路直接截下。但双鱼教既然敢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会坐视这份奏本送到御前。皇宫里面,一定还有后手。”
正说着,殿外一名值守小吏匆匆入内禀报:“诸位大人,方才打探消息的人回报,方才从太史局逃走的苏衍与那伙黑衣人,没有远遁出城,而是朝着皇城方向去了。”
顾与卿眸光一沉:“他们要入宫。想来是打算抢先一步,在奏折抵达前,在圣上面前做手脚。”
皇城深处,紫宸殿侧的偏殿之内,气氛压抑昏暗。
苏衍与银鱼面具首领褪去一身打斗的狼狈,躬身立于阴影之中,面前坐着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儒雅的朝中重臣。此人正是双鱼教安插在朝堂最核心的棋子,吏部尚书。
殿中烛火摇曳,尚书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听完二人的回报,面色平静,不见慌乱。
“太史局拿到证物,一众太史联名上奏?倒是小看了顾与卿和那几个人。”
苏衍垂首:“属下失职,没能拦下他们。奏折很快就会送入宫内,一旦陛下看见,我们多年谋划,将要付诸东流。”
银鱼面具人开口,面具里传出冷硬的声音:“不如直接派人,在半路上截杀送奏折的小吏。”
吏部尚书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淡笑:“不可。太史局送奏本乃是光明正大的公事,半路截杀官吏,动静太大,极易暴露。硬来是下策。”
他抬眼,看向窗外高悬的日头,缓缓道出早已备好的后手:“奏折可以送进来,无妨。就算证物摆在御前,只要陛下不信,一切都是空谈。”
苏衍一怔:“大人的意思?”
“星祭大典三日之后便会举行。”尚书低声道,“我们不必销毁奏折,只需在御前面圣之时,引动提前布在皇宫地脉里的星惑邪阵。此阵一旦开启,可短暂扰动帝王心神。到时候,无论太史们呈上何等证据,陛下眼中所见,依旧是紫微星黯淡衰败的幻象。”
银鱼面具首领恍然大悟:“原来地脉之中,早已埋下阵基!只要君主被幻象迷惑,就算证物摆在眼前,也会被当成妖人制造的幻术。”
“正是。”尚书缓缓抬手,掌心浮现淡淡的双鱼印记,“到时候,只需要一口咬定顾与卿、九公主连同魏无羡修习邪术,伪造光影,妄图扰乱星祭、动摇国本。陛下心神受扰,自然会降罪于他们。星祭照常举行,待大典完成,借天象之名推行新政,天下便尽在掌握。”
苏衍眼底重燃光亮:“属下明白了!那地脉阵法的阵眼,安置在皇家太庙之下,我等随时可以催动。”
“切记谨慎。”尚书叮嘱,“阵法之力有限,只能维持片刻,不可过早启动。等到太史面圣,呈上证物之时,便是阵启之时。”
偏殿内的密谋,无人知晓。
太史局这边,联名奏本已经封好,交由一名老成稳妥的太史吏,即刻携带入宫面呈圣上。白发老太史安排两名护卫随行护送,一路多加照拂。
顾与卿目送那名吏员离开,转头看向魏无羡与李令月:“奏折已经送出,可方才我们听闻消息,双鱼教的人进了皇宫,必定有所图谋。”
魏无羡直起身,收起陈情:“皇宫里面藏着后手,我们不能干等在这里。必须入宫,提防他们施展手段干扰圣听。只是我们三人若是贸然闯入皇城,极易被禁军拦下。”
李令月眸光一动,开口道:“我有办法。我是皇室公主,可以持玉牌,以请见父皇的名义入宫。顾先生与魏公子可以随我一同前往,只是行事务必低调,不可轻易动手,避免落人口实。”
顾与卿颔首:“好。我们即刻动身。”
三人简单整理衣衫,稍作调息,离开太史局,再次朝着皇城方向出发。
阳光铺在长街之上,看起来平静如常,可皇城地底,暗藏的邪阵静静蛰伏,只待一个时机,便要掀起一场蒙蔽帝王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