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观前村外围那万亩稻田意向的时候,曹博涵没带律师,没带横幅,就拎着小兰那本硬壳账本,和灵子连夜整理好的六村合作社名单,踩着一双沾了水泥灰的旧运动鞋,一家一家敲门。
其实不算“买”。是跟村委、跟散在岩头、鹤盛、观前周边的二十七户种粮大户签的三十年流转协议,现款预付头年租金,白纸黑字,不压价、不画大饼。有阿公捏着笔不肯落,眯眼问他:“小曹,你一个十八岁的娃,真给现钱?这田可是我爷那辈就刨出来的。”
曹博涵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阿公,预付钱我今早刚从公司户头划出来的,您看这行数,一亩多少、二十七户各多少,全写死。田还是您的名,我们只是借这泥用一年,收了粮、检了品、打了品牌,溢价那部分再按协议返给您一成。不坑人,不锁您单子。”
阿公盯了他半晌,笔尖一落,笑出一口牙:“行,冲你这本地娃不绕弯,签。”
签到第二十七户那晚,小兰在硬壳本上合了最后一笔,笔帽一扣,轻轻吐了口气。一万亩,齐了。
改造没喊口号。曹博涵还是那个路数——先摸泥,再上设备。
他带着贝贝、倪那在田埂上走了整整两天,贝贝把双层棚的草图摊在田埂石板上改:下层育秧控温、上层收割预检,棚顶铺太阳能板,田角立两台低噪纯电风机补风,6G专线和云端中台接进观前村老宅三楼那间样机室,VR巡检端留给他们自己以后戴眼镜就能看每一垄的温湿度和稻叶农残值。参数一大串,可曹博涵不让写进任何对农户的宣传单里,只跟贝贝说一句:“别把字堆给人看,让人站棚边摸一把土就知道比往年暖、比往年干爽,比啥都强。”
第一座棚立起来的那天,钢架在稻田边反光,观前村的风吹过棚顶太阳能板,发出很轻的嗡声。灵子把新做的铜牌钉在基地入口的老樟树下,字还是上回那家老师傅手刻的:
曹氏AI乐优966杂交水稻种植基地
旁边一小行:浙江温州曹氏AI多元化农业科技公司·总部直属一号基地
稻种用的就是乐优966,曹博涵蹲在育秧盘边捏了一撮基质土,又捏一小撮旁边老农自留地的土,两手一比,忽然笑了:“就差这一点松度,AI不稀奇,稀奇的是把这一撮松度算准了、稳住它一整季。”
品牌名也是这时候定的。小兰在本子封皮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曹博涵拿笔添了四个字上去——曹氏乐优966 AI特级大米。
“不叫‘高端’‘臻选’那些虚词,”他把笔搁下,“就叫特级,特级是检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每一袋米扫出来的溯源码,点开就能看见这粒米是哪一号棚、哪一天检的农残、谁家阿公经手的田。让人家城里人扫一眼就敢信,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上回那个上塘老农贸的陈经理又骑车绕过来一趟,站在樟树外头看了半天钢架和铜牌,没递名片,只随口问了句:“小曹总这一万亩全自己吃下来,不跟我们走统购渠道了?”
曹博涵递给他一颗刚从基地边摘的嫩稻穗,还是青的,笑得和上次一样不松不紧:
“陈哥,渠道永远给您留着门。只是这一万亩的泥、这一袋米的溯源码,得先攥在自己手里。等咱特级米的账本做干净了,到时候一起走量,谁都不亏。”
陈经理捏着那根青稻穗看了会儿,点点头,骑车走的时候比上次慢了半拍。
晚风把棚顶太阳能板的光吹成一片温吞的橘色。五个人又挤回观前村老宅堂屋那张八仙桌边,桌角还压着上回那张陈经理的名片,小兰在硬壳本新的一页写下:
乐优966 · 一号基地 · 万亩流转齐签 · 特级米溯源码模板已定
曹博涵摸了摸桌腿底下那半块老电木片,没说话,只把一颗冰过的东魁杨梅推到本子旁边。
房子是新骨,田是新泥,牌子挂在新樟树下。这一回,观前村这间堂屋营业部里长出来的,不再是账本上的一行数,而是一整片会在冬天也暖着的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