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浇一层新的骨

拆旧那天是观前村少有的晴日，江边的风干得发脆。

曹博涵没让工队一锤子把老屋掀了。他先踩着梯子把堂屋那幅翘了边的“生意兴隆”中堂揭下来，卷好，塞进二楼那堆旧电器纸箱最里层；八仙桌也挪到院角拿塑料布罩住，桌腿底下那半块电木片他特意没动——“老底子垫的，留着，新房子也得有个老垫脚”，他跟带工的村西头老周这么说。

老周打量他一眼，又扫了眼身后陆续进门的灵子、倪那、小兰、贝贝，笑了一声：“小曹总，十八岁就敢动三层框架？行，周叔给你省着料，不给你多算一根螺纹钢。”

拆到中午，旧木梁、烂瓦当清出去一车，只留了天井那四块青石板——青苔刮干净，石面磨出点温润的旧光，曹博涵说这四块不动，天井得还是观前村那个天井，不能变成别处的水泥地。

跑建材是曹博涵自己去的。上塘建材市场一排蓝铁皮棚子，他揣着姑父那笔借款的记账单，一家一家问螺纹钢、商砼、三层模板的价。走到第三家，老板看进来的是个穿校服没换的瘦高少年，报价顺手往上抬了两百一吨，还笑嘻嘻补一句：“小老板第一次盖房吧？这价街坊都这个数。”

曹博涵没红脸，也没争。把记账单往台面轻轻一放，抬眼笑了下：“周叔那边现款结的价我记着呢，咱也现款，不欠账。你要是这个价，我就回周叔那车调了，顺道把灵子姐刚签的岩头合作社单子也带过来给你看看——以后村里农户买料，说不定还走你这儿。”

老板愣了一下，立马把价目表抽回来划了两笔：“哎小曹总爽快，按周叔那个价，再送你两扎扎丝。”

不吵，不磨，现款、熟人、把后面的生意轻轻亮一下就走。灵子在旁边咬着一根冰棍笑他：“你这哪是买钢筋，是顺手把村里的账本先织了一角。”

浇三层框架那天，五个人全到齐了。

商砼车开不进观前村窄巷，停在村口，靠小推车一车车往里倒。曹博涵、灵子、倪那轮流推车，小兰拿本子蹲在旁边记方量，贝贝举着手机拍下第一车混凝土倒进模板的瞬间——画面里全是灰白的浆、晒得发红的脖颈、还有天井那四块青石板在钢筋林里露出来的一角旧光。

收工时候夕阳把三层钢模染成暖橙色，五个人挤在院角那张罩着塑料布的八仙桌边，灵子从包里摸出一小盒岩头刚摘的东魁杨梅，一人分了三四颗。

“三层，四合院，钢筋混凝土。”倪那咬开一颗杨梅，汁水染红指尖，抬眼看了看立起来的框架，“以后一层接村合作社和检测样机，二层办公开会，三层……留给我当产品间？”

“三层留样机，二层开会，”曹博涵把核吐进掌心，拿纸包好塞兜里，眼睛扫过那圈新立的柱子，“八仙桌还摆堂屋老位置。房子是新浇的骨，可坐的还是那张桌、那块电木片。”

晚风穿过还没装窗的框架缝，呼呼地响，比上回锈窗钩的吱呀声敞亮多了。观前村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商砼车远去的突突声里，曹博涵摸了摸最近那根还湿着的柱子，手心沾了点水泥的凉。

房子立住了。明天的桌布一掀，就该把那几张股权纸，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