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先修房子

曹博涵把高二下学的课本塞进观前村老宅门后的旧鞋柜里时，最上面那本数学练习册里还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上塘农贸市场贴出来的摊位招租价目表，他是在放学路上偷偷揭的，没敢让班主任看见。

太想钱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咬牙切齿的“我要逆天改命”，就是很具体的、发烫的想。想算清楚一筐东魁杨梅从岩头镇拉到上塘要多少油钱、预冷多久、损耗几个点才能不亏。同桌还在背英语课文里的虚拟语气，他已经在草稿纸边角算起了毛利，算完把笔一搁，心里清清楚楚：这书再念下去，人要凉了。

钥匙是姑父从温州寄回来的，铜钥匙上裹着一层灰绿的铜锈，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卡住，他用手掌根抵着使劲一顶，“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闷了三年的霉味先扑到脸上。

天井里长了一整片青苔，软的，踩上去像踩进一层没搅开的抹茶。堂屋的八仙桌还在老位置，桌腿底下垫着半块旧纽扣厂留下的电木片，桌面上一层灰，灰下面隐约能看见他小学时拿圆珠笔偷偷刻的“曹博涵到此一游”。二楼堆着上一代人做低压电器时剩下的纸箱，塑料件的味道混着潮气，闷得人嗓子发紧。

他没先坐下来叹气，也没掏手机拍什么“回归老宅”的朋友圈。

先修。

先去院角把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扶起来，扫天井。青苔不好扫，黏在青石板上，他就蹲下去拿一块破瓦片一下一下刮，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绿的泥。刮到西南角那扇木窗时，发现窗钩早就锈断了，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像老宅在打牙颤。他上楼翻了半天，从旧纸箱里翻出一段以前剩的铁丝，蹲在窗框边拧了十来分钟，把钩子重新铰上，试了试，不响了。

手背被窗框上的锈钉划了一道，不深，他拿袖子蹭了蹭，没当回事。

二楼那堆电器纸箱他没扔，只挪到靠墙一排，腾出中间一小块空地，拿抹布把灰擦了擦，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这儿放样机。堂屋那张八仙桌他拿温水擦了三遍，擦到中堂那幅褪色的“生意兴隆”四个字边角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没揭，就让它那么翘着。

傍晚的光从新铰好的窗钩缝里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点圆珠笔刻痕上。他终于坐下来，手肘撑着桌沿，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老宅”了，像一间还没挂招牌的营业部。

门口这时候传来一声清亮的喊：

“博涵？我灵子，带了几份岩头那边的杨梅意向书过来——你这窗钩修得还挺利索啊。”

他抬起头，手背上那道划痕还泛着一点红。

“进来坐，”他拍了拍八仙桌的桌面，声音不大，但稳，“桌儿擦好了，明儿咱就在这儿开会。”

天井外，观前村的晚蝉刚起第一声，上塘的风带着点江边的潮气，吹进新铰好的窗缝里，凉而干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