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花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碗底光得能照出人影。
她放下筷子,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秦彻。秦彻还在喝水,红眼睛垂着,好像没在看她。小狸花悄悄从椅子上滑下来,脚一沾地,伸手就去够桌上的碗。
秦彻抬眼了。
小狸花手一顿,缩回来,背在身后,仰头看他:“……我洗碗。”
秦彻没说话。
小狸花怕他不信,赶紧补充:“我会洗。我洗得可干净了。”她在福利院洗了三年的碗,从两岁开始,站在小板凳上,手泡在冷水里,洗全院孩子的碗。洗完自己的洗别人的,洗不干净就没饭吃。她洗得又快又好,院长妈妈都挑不出毛病。
“你坐着。”她又说,声音小小的,但眼神认真,“我洗完就……就回墙角待着。”
秦彻放下水杯。
“不用你洗。”
小狸花愣了一下。不用她洗?那谁洗?她环顾四周,这个大房子里好像没有别人。她来时就没看见别人,只有那只黑乌鸦,和这个红眼睛大高个。难道——
难道他嫌她洗不干净?
小狸花急了。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真的会洗!我洗得可干净了!我在福利院天天洗,从早洗到晚,洗了三年!我——”
她突然收声,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有钱人不喜欢吵。福利院来的义工阿姨说的,外头体面人家的小孩都不大声说话。她闭紧嘴,缩了缩脖子,退回原地。
秦彻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小狸花面前,蹲下。红色的眼睛跟她平齐,看了她两秒。
“你在福利院,”他问,“天天洗碗?”
小狸花点头。
“洗几个?”
“所有。”小狸花掰手指头,“早饭碗,午饭碗,晚饭碗。有时候还有加餐碗。阿圆她们不用洗,就我洗。”
秦彻没说话。
他伸手,把小狸花藏在背后的手拉出来。那双手小小的,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指甲缝里还有今天吃饭时沾的油。
“以后不洗了。”他说。
小狸花急了:“那谁洗?”
“洗碗机。”
小狸花:“…………”
她不知道洗碗机是什么。但她听懂了——不用她洗。她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第二反应是——
“那……那我干啥?”
秦彻看了她一眼。
“玩。”
小狸花愣住。
玩?她?玩?她五岁了,没人跟她说过“玩”这个字。福利院里,能吃饱就不错了,玩什么玩。她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抢饭、怎么躲打、怎么把自己缩到最小,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玩”,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丢人。哪有小孩不会玩的。她抿住嘴,把话咽回去。
秦彻站起来,往客厅走。
“过来。”
小狸花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桌上的碗碟还摆着,红烧肉的盘子底还剩点油汤。她咽了咽口水,心想,等会儿他睡着了,她偷偷起来洗。悄没声地洗,洗完摆好,装作没动过。
反正她睡不着。换个地方睡不着。正好干活。
她跟着秦彻进了客厅。秦彻往沙发上一坐,长腿伸开,拿起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点了一下,墙上突然亮起来,出现了一群花花绿绿的鸟。
小狸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秦彻头也没回:“过来坐。”
小狸花磨磨蹭蹭走过去,在沙发最边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点边。墙上那群鸟在飞,有的红,有的蓝,有的绿,叽叽喳喳地叫。小狸花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瞪大了。
是《动物大世界》。
她在福利院偷看过。院长妈妈的办公室里有电视,偶尔开着,她扒着门缝偷看。里头就是这些鸟,飞来飞去,好看得很。她每次只能看一小会儿,就会被院长妈妈发现,赶走。
现在,一整面墙都是鸟。
小狸花不知不觉往中间挪了挪,屁股从沙发边挪到了沙发垫上。又挪了挪。眼睛盯着墙上的鸟,一眨不眨。
“喜欢?”秦彻问。
小狸花点头,点完又摇头。喜欢也不能说。说了会挨打。她抿住嘴,把身子往边上缩回去。
秦彻没再问。
梅菲斯特从餐厅方向飞过来,落在沙发扶手上,红眼睛看看墙上的鸟,又看看缩成一团的小狸花,喉咙里发出轻轻一声“嘎”。
小狸花瞥了它一眼。
梅菲斯特歪了歪头,往秦彻那边挪了半寸,离小狸花远远的。
小狸花没理它。她的眼睛黏在墙上,那群花花绿绿的鸟正在屏幕上扑棱翅膀,有一只红色的鸟落在树枝上,歪头梳理羽毛。
小狸花看着看着,眼睛慢慢合上了。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歪在了沙发靠背上。手还攥着衣角,蜷成一小团,呼吸慢慢均匀了。墙上,红色的鸟还在跳来跳去。沙发扶手上,梅菲斯特的红眼睛暗了暗,也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秦彻偏过头。
他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小狸花,红色的眼珠子在暗光里闪了一下。他抬手,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毯子扯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小狸花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朝里,睡沉了。
深夜。
小狸花突然睁眼。
她悄没声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踮着脚尖摸进餐厅。餐桌上的碗碟还在。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打开水龙头,袖子撸到胳膊肘,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洗得飞快,一只碗冲三遍,亮得能照人。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客厅方向传来脚步声。
小狸花浑身僵住,手里还攥着盘子。
秦彻靠在餐厅门框上,红色的眼睛在暗里幽幽地看着她。
“我说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哑,“不用你洗。”
小狸花攥着盘子,水从指缝往下滴。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睡不着……”
秦彻看了她两秒。
他走过来,伸手把水龙头关上,把小狸花从椅子上拎下来,往肩上一扛。
“睡不着就躺着。”
小狸花被扛着往卧室走,手里还攥着那只湿漉漉的盘子。
梅菲斯特从暗处飞出来,落在餐厅台面上,低头看了看水池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碟,红眼睛闪了闪。
“嘎。”
这次的意思是——
“还行。”3
怎么也太好蹲了,想赶紧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