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花被塞进浴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湿盘子。
秦彻把她往浴室地上一放,抬手把盘子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搁在洗手台上,然后指了指浴缸。
“自己洗。”
小狸花仰头看他。
浴室好大。比她福利院的宿舍还大。浴缸白得发光,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架子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花花绿绿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洗完了,”秦彻从架子上扯了条毛巾搭在浴缸边上,“喊我。”
他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一声“咔”。
小狸花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环顾四周。没有别人。门关着。她走过去,踮起脚尖,把门锁拧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出来,她松了口气。
她脱掉身上的破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最底下。然后爬进浴缸,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好烫。好舒服。福利院只有冷水,冬天洗澡冻得她直打哆嗦,洗完嘴唇都是紫的。可这个是热的,冒着白烟,淋在身上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一点都舍不得躲。她站在热水底下冲了很久,冲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拿起架子上一个瓶子,闻了闻。香。挤了一点在手上,搓出泡沫,往头发上抹。泡沫越来越多,她搓得满头都是,像顶着一朵白云。她对着墙上模糊的倒影,咧了咧嘴。
然后她想起秦彻在外面,赶紧把泡沫冲掉,又拿另一个瓶子胡乱抹了全身,冲干净,爬出来,拿毛巾把自己裹起来。
架子上搭着一套干净衣服。小小的,软软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给她的。她把自己擦干,套上衣服,裤子刚好,袖子稍微长了一截,她卷了两圈。
擦头发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声音。
金属摩擦的,细细的,“咔嗒、咔嗒”。
小狸花手顿住了。
她耳朵竖起来,贴着门板听。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什么东西在转,在拆,在——
她轻轻把门拧开一条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黄黄的光。秦彻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微微弓着腰。他面前的小桌上铺着一块黑布,布上摆着一堆零件。他手里拿着一把枪,银色的,在灯下反着冷光。
他正拿一块布,慢慢擦着枪管。
“咔嗒。”
他把弹匣推进去。
“咔嗒。”
他拉了一下枪栓。
小狸花瞳孔骤缩。
她脑子“嗡”的一下,福利院门口那些被送回来的孩子,身上青紫的印子,阿圆缩在院长妈妈怀里不敢抬头的模样,还有院长妈妈说的那句话——“这孩子命硬,克人,谁要谁倒霉”——全涌上来了。
枪。他有枪。有钱人养小孩就是玩玩的,玩腻了就——灭口。她看过电视剧,福利院院长妈妈办公室的电视里演过,坏蛋都是这么干的。先给好吃的,给新衣服,给洗澡,然后——
小狸花慢慢松开扶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得跑。
她光着脚,踩着地毯,悄没声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浴室旁边有条走廊,她不知道通到哪,但她得走。她转身,踮着脚尖往走廊方向蹭。
“去哪儿?”
秦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懒洋洋的,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小狸花僵住。
她慢慢回头。
秦彻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枪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另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他偏过头看她,红眼睛在暗黄的灯光里幽幽的,没什么表情。
“过来。”他说。
小狸花没动。她两条腿直打颤,手指攥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跑的话,从走廊跑,跑到头是窗户还是门?窗户的话,这是几楼?她跳下去会不会死?
秦彻看了她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枪。然后抬头,又看看小狸花煞白的小脸,和她盯着枪一眨不眨的黑眼珠子。
“怕这个?”
小狸花咽了口口水。
秦彻把枪拿起来,单手,当着小狸花的面,“咔嗒”一声卸了弹匣,把弹匣扔在桌上,又“哗啦”一下拉开套筒,里面空的。他把枪拆成两半,往桌上一搁,摊开手。
“空的。”
小狸花盯着桌上那堆零件看了半天。是真空的。弹匣里没子弹,枪管里也没子弹。她松了口气,但没敢松太多。
“……你擦它干嘛?”她小声问。
“保养。”
“保养来干嘛?”
秦彻看了她一眼。
“防身。”
小狸花抿了抿嘴。防身。那就是说,有坏人会来。那她要是跑出去,外面有坏人,里面也有枪——不对,里面这个人有枪。他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她分不清。
秦彻把桌上的零件一件件装回去,动作利落,“咔嗒咔嗒”几声,一把完整的枪又出现在他手里。他把枪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小狸花没动。
“我不打小孩。”秦彻说,语气平平的。
小狸花看着他。
“那你打什么?”
“打该打的人。”
“谁是该打的人?”
秦彻没回答。他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她,红眼睛在暗光里闪了闪。
“你猜我为什么白天睡觉?”
小狸花愣了一下。她确实注意到了。今天一整天,秦彻好像都在家,但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起来,现在大半夜的,他精神得很。白天睡觉,晚上活动——
“你是……猫头鹰?”
秦彻嘴角弯了一下。
“差不多。”
小狸花站在原地,光着脚,湿头发还滴着水,白衣服被水浸出一小片深色。她看了看桌上的枪,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红眼睛大高个。他坐在那里,懒洋洋的,没有要抓她的意思。
她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挪到沙发边上,她没坐,站在扶手旁边,离秦彻一臂远,随时能跑的距离。
“那……”她小声问,“我晚上睡不着,能干啥?”
秦彻看了她一眼。
“看电视。”
“还有呢?”
“吃东西。”
“还有呢?”
秦彻偏过头。
“你想干什么?”
小狸花想了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软乎乎的白衣服,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擦枪的布和零件,最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能……看你擦枪吗?”
秦彻没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的枪拿起来,“咔嗒”一声又卸了。然后把弹匣推给小狸花。
“拿稳。”
小狸花愣愣地接过弹匣。金属的,凉凉的,沉甸甸的。她双手捧着,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秦彻拆枪、擦枪、装枪。梅菲斯特不知从哪儿飞出来,落在沙发靠背上,红眼睛看看枪,看看小狸花,喉咙里轻轻“嘎”了一声。
小狸花没理它。她盯着秦彻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拆枪的时候稳得很,零件在指尖翻飞,像变戏法。
她看了很久。
久到梅菲斯特把脑袋埋进翅膀,久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墨蓝。
“该睡了。”秦彻把装好的枪搁进桌下抽屉,起身。
小狸花把弹匣还给他,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仰头看他。
“你白天睡,”她问,“那晚上我要是做噩梦咋办?”
秦彻低头看了她两秒。
“喊我。”
“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白天睡够了。”
小狸花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说得通。她点点头,往沙发走。今天睡沙发就行了,她不想睡床,床太软了,软得她心慌。
秦彻一把拎住她后领。
“睡床。”
小狸花蹬了蹬腿:“沙发就行——”
“床。”
小狸花被拎进卧室,扔上一张大床。床比沙发还软,被子又轻又暖,她一陷进去就陷了半个身子。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秦彻从柜子里拿了条毯子往外走。
“你去哪?”
“客厅。”
“你睡客厅?”
秦彻没回答,走到门口,偏过头看她。
“做噩梦,”他说,“喊一声就行。”
门关上了。
小狸花坐在大床中间,被子盖到下巴,周围安安静静的。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客厅里。秦彻坐在沙发上,双腿搭着茶几,手里拿着那把枪,继续擦。
梅菲斯特飞过来,落在他膝盖上,红眼睛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
“嘎。”
秦彻没抬头:“睡了。”
梅菲斯特歪了歪头,又“嘎”了一声。
秦彻手指顿了一下。
“防身用的。”他说,“吓不到她。”
梅菲斯特把脑袋埋进翅膀,发出闷闷的一声咕噜。
那意思大概是什么,秦彻没翻译。1
不够看啊……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