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飘着一股小狸花从没闻过的味道。
她站在餐厅门口,鼻子先动了。是肉。是米饭。是那种油亮油亮、冒着热气、香得让人脚趾头都蜷起来的味道。福利院的饭是什么?菜叶子汤,清得能当镜子照。干馒头,硬得能砸核桃。逢年过节运气好能捞到一小勺肉沫,那都得抢破头。
可眼前这张桌子上——
小狸花咽了口口水。
红烧肉。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堆成小山。旁边是一大碗白米饭,冒着白烟,粒粒分明,饱满得发亮。还有一碟绿油油的青菜,炒得脆生生的。还有一碗汤,里头有蛋花、有豆腐、有葱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小狸花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衣服,袖口烂了一圈。手指甲缝里还有泥。裤子膝盖上一个大洞,露出结痂的疤。脚上那双布鞋前头张着嘴,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桌边那把椅子。
那是秦彻对面那把。干干净净的椅子,靠背上还搭着雪白的餐巾。跟她之间隔了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小狸花抱紧怀里的搪瓷碗,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她退到墙角,背贴着墙,蹲下来,把搪瓷碗放在膝盖上。这样就行了。她不脏椅子。她也不上桌。她蹲在这里吃,吃完就走,绝对不给有钱人添麻烦。有钱人都爱干净。福利院来的义工阿姨说过,外头体面的人家,地上掉根头发都要捡起来,哪能容忍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同桌吃饭。
秦彻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然后他抬头。
桌子对面,空的。墙角那儿,蹲着一小团灰扑扑的影子,抱着个破碗,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红烧肉。
秦彻放下筷子。
“过来。”
小狸花缩了缩脖子。
“我、我在这儿吃就行。”她声音小小的,“我蹲着吃,不弄脏椅子。”
秦彻看着她。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什么。
小狸花抱着碗站起来,磨磨蹭蹭挪到桌边。她看了看那把白椅子,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屁股,犹豫了两秒,把搪瓷碗放在桌角,然后——
然后她伸手,把椅子悄悄往后推了推。
推出一拳的距离。
又推出一拳。
再推出一拳。
那把椅子离桌子越来越远,像在跟秦彻划清界限。
秦彻:“…………”
他放下筷子,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小狸花身后,抬手按住了那把正在偷偷后退的椅子。
小狸花僵住。
秦彻把椅子往前推回去,推得比原来还近,椅面几乎贴着桌沿。然后他弯腰,两只大手卡住小狸花的腰,跟拎小猫似的,一提,一转,一放——
小狸花端端正正坐在了椅子上。
脚离地更远了,但面前就是那碗白米饭,近得能闻到米香。
“坐好。”秦彻回到自己位置上,拿起筷子,“吃饭。”
小狸花抱着搪瓷碗,不敢动。
她看着面前那碗米饭,又看看自己的搪瓷碗。破碗不能上桌。她把搪瓷碗悄悄放在大腿上,然后伸出手——手是黑的,指甲缝里有泥——去够桌上那双筷子。
够不着。
筷子离她太远了。她得站起来才能拿到,但站起来会不会把椅子弄脏?她屁股在椅子上蹭了蹭,越想越紧张,最后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秦彻看了她三秒。
他起身,拿了双筷子,走到她旁边,把筷子塞进她手里。然后他拿起她面前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到她面前。
“吃。”
小狸花攥着筷子,看着那碗米饭。
米饭冒着热气,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口口水,又咽了一口。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脏。她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衣服也是脏的,蹭不掉。
秦彻坐回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小狸花盯着那块肉。
秦彻把肉放进自己碗里,然后看了她一眼。
“再不吃,”他说,慢悠悠的,“我吃完了。”
小狸花猛地抓起筷子。
她的手抖得厉害,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才把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米饭软软的,热热的,甜丝丝的。她嚼了两下,眼眶突然热了。
她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扒饭。
不能哭。哭什么哭。有饭吃就吃,哭什么。
她扒了半碗饭,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秦彻一眼。秦彻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水,红眼睛看着她,面前的筷子几乎没动。
小狸花嚼着嘴里的饭,含糊地问:“你……不吃吗?”
“看你吃。”
小狸花:“…………”
她又低头扒了两口,然后偷偷夹了一块红烧肉,飞快塞进嘴里。油香在嘴里炸开,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把椅子往秦彻那边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秦彻垂着眼喝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平。
梅菲斯特蹲在餐厅门口的高柜上,红眼睛幽幽地看着这一幕。
“嘎。”
这一声没人翻译。但如果有的话,大概意思是——
“没出息。”
小狸花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筷子底下,椅子又往秦彻那边挪了半寸。1
😆 好甜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