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彻的住处大得吓人。
小狸花抱着搪瓷碗站在门口,仰头看那个挑高的天花板,觉得能装下整个福利院。地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她脚上的破布鞋踩上去,鞋底的泥印子立刻留了两个小脚印。
她低头看了看,又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秦彻已经走到里面了,回头看她。
小狸花没动。她把搪瓷碗往怀里紧了紧,小声问:“踩脏了……会挨打吗?”
秦彻看了她两秒。
“踩。”他说,“踩脏了换新的。”
小狸花这才迈开步子,走得小心翼翼的,像只刚被领回家的小猫,每一步都透着试探。梅菲斯特从她头顶扑棱棱飞过,落在客厅一个专门的金属架子上,红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嘎。”
小狸花当没听见。
秦彻把她拎到一张大桌子前,按在一把椅子上坐好。椅子太高,她脚够不着地,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桌上放着一张白纸,一支笔。
“会写字吗?”秦彻问。
小狸花抱着碗,抿了抿嘴。
“……会写自己的名字。”
“写我看看。”
小狸花把搪瓷碗放在桌上,拿起笔。她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攥着一根筷子。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写下三个歪七扭八的字——
小狸花。
“狸”字写错了,下面那个“里”多了一横,像个小梯子。她看了看,觉得不对,又用笔尖在上面涂了个黑疙瘩。
秦彻没说话。他伸手把那支笔从她手里抽走,换了个握法塞回去,大手包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秦、彻。”他念。
小狸花跟着念:“秦、彻。”
“以后就叫这个。”
小狸花抬头看他:“你不是叫秦彻吗?”
“你也叫秦彻。”
小狸花皱起眉。她五岁的脑袋瓜转了半天,得出结论:“……那我叫你啥?”
“叫爸。”
小狸花又皱起眉。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福利院里没人这么叫过。她试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秦彻也不催她,松开手,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梅菲斯特。
“这个,”他指了指架子上的乌鸦,“它叫梅菲斯特。写一遍。”
小狸花低头看那三个字。笔画好多,密密麻麻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梅……菲……斯……特。”秦彻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小狸花攥着笔,歪歪扭扭地照着描。她写一个字看一眼架子上的乌鸦,写一个字看一眼,生怕写错了那只小气乌鸦又要嘎嘎叫。
写完最后一个“特”字,她放下笔,捧起纸,对着上面那团歪歪扭扭的墨迹,郑重其事地念出来:
“没、肥、思、忑。”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架子上的梅菲斯特猛地抬起头,红光电眼“唰”地亮了。
“嘎——?!”
那声“嘎”拔得又高又尖,翅膀哗啦一下张开,金属羽毛全部炸起来,整只鸦像一颗炸了毛的黑球。
小狸花被这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嘛,没肥,思,忑……”
“嘎嘎嘎嘎嘎——!!!”
梅菲斯特从架子上直接飞起来,在半空盘旋,翅膀扇得哗哗响,红眼睛死死瞪着桌上那张纸,像那张纸跟它有不共戴天之仇。
小狸花仰头看着它,又低头看看自己写的字。
没肥思忑。
她歪了歪头。没错啊,她就是照着写的。那个“梅”字她不会写,但念起来不就是“没”吗?“菲”字少写一横,看起来确实像“肥”少了一点嘛。“斯特”她倒是写对了——
“是斯特。”她小声纠正自己,“没肥斯特。”
梅菲斯特:“嘎嘎嘎嘎嘎——!!!”
乌鸦盘旋的高度又往上蹿了一截,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愤怒和冤屈。它猛地俯冲下来,落在秦彻肩膀上,拿金属嘴壳子去啄他的耳朵,一边啄一边嘎嘎叫,红眼睛往小狸花那边使劲瞟。
——你看她!你看她写的什么!你管不管!
秦彻抬手把它的嘴壳子捏住。
“行了。”
梅菲斯特被捏住嘴,翅膀还在扑棱,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咕噜嘎嘎”声。
小狸花坐在椅子上,腿还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三个字,又抬头看看秦彻肩上那只气鼓鼓的乌鸦,最后把目光收回来,小声问:
“它骂我了吗?”
秦彻松开梅菲斯特的嘴。
梅菲斯特立刻:“嘎!”
秦彻翻译:“它说——你故意的。”
小狸花瞪圆眼睛。
她没故意!她本来就是文盲!她五岁!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她怎么知道梅菲斯特三个字那么难写!
“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小小的,但脖子梗着,一脸倔强,“我……我明天写对。”
梅菲斯特:“嘎。”
秦彻翻译:“它不信。”
小狸花抿紧嘴。她盯着那只乌鸦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拿起笔,在那张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没肥思忑。
她抬头看梅菲斯特,眼神无辜又真诚。
梅菲斯特:“嘎——!!!”
乌鸦再次炸毛,从秦彻肩上弹射起飞,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然后一头扎向客厅深处,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嘎嘎嘎嘎嘎”在空中回荡。
小狸花听着那渐渐远去的骂声,把笔放下,捧起自己写的那张纸,认认真真地折好,揣进兜里。
“明天,”她自言自语,“写对。”
秦彻低头看着她。
“你故意的。”
小狸花抬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一脸茫然:“什么故意的?”
秦彻看了她两秒。
“没事。”他抬手,把她从椅子上拎下来,“吃饭。”
小狸花被放在地上,脚一沾地毯就往外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回头看他。
“它要是一直生气,”她问,表情认真,“会不会不让我吃饭?”
“不会。”
“那它要是趁我睡觉啄我咋办?”
“它不敢。”
小狸花想了想,觉得秦彻说话应该算数。她点点头,跟着他往餐厅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没肥思忑。
她满意地折好,塞回兜里。
远处,客厅深处的架子上,梅菲斯特蹲在最高处,红眼睛幽幽地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金属嘴壳子磨了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明天。
它倒要看看,这个文盲小崽子明天能不能把它的名字写对。
当晚,秦彻的书房桌上多了一本幼儿识字大全,封面被随手扔在一边,翻到的那页正是“梅”字。
梅菲斯特蹲在书架上看见了,红眼睛闪了闪,翅膀抖了抖。
然后它趁秦彻转身,悄悄飞下来,拿嘴壳子把书页叼住,翻到了“狸”字那一页。
“嘎。”
这次没人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