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身愈晋封,锦柔自持
承熙二十八年,春
冬寒散尽,宫墙下的迎春开得一簇簇热闹。姜幸宜静心调养了近半载,汤药不断,作息慎之又慎,亏空的身子才一点点缓回来。只是丧子之痛刻在心底,往日里眼底那一点浅浅的柔和尽数敛去,余下的只有沉静与警惕。她依旧深居简出,极少去别的宫院走动,每日不过是在自家小院里做做绣活,或是静坐养神,不主动掺和后宫任何是非。
元彻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曾经怀着皇嗣,却无端遭人暗害,最终痛失孩儿。念及此事,心中生出几分恻隐。她没有过错,无端承受丧子之苦,如今身子渐渐复原,一直维持着八品采女的位份,未免太过单薄。
一日御书房闲暇,元彻便下了一道旨意,晋姜幸宜为正七品娘子,赐封号锦柔。
旨意送到小院时,姜幸宜正坐在窗前绷着绣架,指尖捏着细针,一针一线勾勒云纹。听见宫人宣旨,她缓缓放下手中绣针,起身跪拜接旨,声音平稳,不见大喜,也没有悲戚:“臣妾锦柔娘子,谢陛下隆恩。”
待传旨宫人离开,殿内只剩下她与贴身宫女。锦柔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小腹,那里早已恢复平坦,再也没有孕育过孩儿的痕迹。她心里清楚,这一次晋封,算不上什么厚恩,不过是帝王出于惋惜与安抚,给的一点补偿。不是因为偏爱她这个人,仅仅是怜悯她失去了腹中皇嗣。
正七品娘子,依旧是后宫底层的位份,份例微薄,可供使唤的宫人依旧不多。可相较于从前的采女,终究多了一层体面,少了几分任人随意践踏的脆弱。这一点体面,她必须牢牢守住,绝不能再落到掖幽庭那般境地。往后行事,更要步步留心。
另一边,宁嫔苏湜奈腹中胎儿已经安稳三月有余。宫中供给丰厚,伺候的宫人皆是尚宫局挑选出来稳妥可靠之人。元彻时常抽空去往她的院落坐坐,闲谈几句朝堂琐事。苏湜奈始终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沉静,不恃孕而骄,也从不借机向帝王讨要什么恩典,依旧守着分寸,待人平和。后宫不少人盯着她腹中这个孩子,只是她行事滴水不漏,旁人很难寻到可做文章的破绽。
有宫中旧人来锦柔娘子院中报信,说起宁嫔养胎诸事。锦柔只是淡淡听着,没有接话,转头继续打理案上丝线。她无意去窥探宁嫔的生活,更不会心生嫉妒。经历过一次胎死腹中的剧痛,她比谁都清楚,后宫之中,腹中孩儿从来都不是稳当的依靠,再光鲜的荣宠,也可能一夜崩塌。
她如今所求不多,先安稳活下去,养好身体,擦亮双眼,默默观察周遭一切。谁是敌谁是友,暗处藏着多少杀机,她都要慢慢分辨。当年害她小产的真凶依旧藏在深宫,没有浮出水面,这件事,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春风穿过窗纱,吹动缎面上的金线。锦柔低头看着自己绣了一半的纹样,眼底一片冷静。这深宫之中,一时的晋封只是浮光,唯有长久的谨慎与自保,才是活下去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