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深宅，青梅心事

第二章 国公深宅，青梅心事

承熙二十四年，秋。

京城景国公府，秋雨连绵，淅淅沥沥打落满院桂瓣。

苏湜奈年方十六，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静立在沁芳亭的廊下。她是景国公苏崇岑的嫡次女，生母柳清容，早年病逝；如今府中掌家的是继母顾湘。偌大一座国公府，所有人的期许、荣宠，尽数落在嫡姐苏湜瑜身上，苏崇岑心中从来没有多少她的位置。她就像庭院角落悄然生长的兰，安静内敛，不事张扬。

廊外传来脚步声，惠王世子元寿撑着油纸伞穿过雨雾走来。他年长苏湜奈两岁，眉目温雅，性情温润。伞面刻意偏向她一侧，元寿半边肩膀很快被秋雨浸透。

“湜奈，一个人在这里看雨？”

苏湜奈抬眸望他，声音清和轻柔：“不过是听听雨声，清静些。”

“方才听闻宫中消息，陛下筹备寿典，尚宫局广征绣品。”元寿压低声音，“还记得十五年前，承熙九年那场惊天大案，礼部尚书姜桓一族获罪，襁褓里的姜家遗孤被送入掖庭。听说那女孩长于掖庭，一手刺绣极妙，这次尚宫局说不定会征选她的绣作。”

苏湜奈纤肩微顿，眸光微动。承熙九年的旧事她只在长辈闲谈里听过，一纸诏令，倾覆整个姜氏，百余口人殒命。岁月流转，当年襁褓中的女婴，如今也已长成少女，困在掖庭那片不见天日的地方。

“世事浮沉，从来不由人。”她轻声叹道。

元寿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卷细腻素绢，递到她手上。“知晓你爱刺绣，特意寻来的上等料子，送你。”

苏湜奈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平滑的绢面，心底漾开暖意。在这凉薄的国公内宅，继母顾湘待她素来客气疏离，面上礼数周全，心底却始终隔着一层，从不会真心为她筹谋。父亲的偏爱尽数给了嫡姐苏湜瑜，府里的下人都瞧着主子脸色行事，事事围着苏湜瑜打转，唯有元寿，长久记挂她的喜好，愿意真心待她。

“劳你费心。”

雨落桂树，四下静谧。元寿目光认真，缓缓开口：“再过一年，我便去求父王，登门向景国公提亲。我想娶你，往后离开这压抑的国公府，我护着你。”

少女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垂眸攥紧绢料，心底藏着一份青涩的期许，轻轻应了一声。

远处管家的声音远远传来，是国公苏崇岑传唤嫡姐苏湜瑜，商议她的婚事。苏崇岑一心要用长女联姻，稳固苏家朝堂势力，次女苏湜奈，本不在他的谋划之内。

元寿不可久留，只得道别。油纸伞的身影慢慢隐入雨雾回廊。

苏湜奈独自立在亭下，望着漫天冷雨。她心里尚且憧憬着来年的提亲，以为只要耐心等候，便能如愿嫁入惠王府，远离国公府内宅的冷淡与算计。

可没过半月，府里便传来消息，英王有意与苏家女儿联姻。苏崇岑大喜过望，一门心思筹备嫡姐的婚事。谁料婚期将近，苏湜瑜竟与外男私相授受，打定主意要私奔。

大婚前一个月，苏湜瑜连夜出逃，府中一片大乱。苏崇岑震怒，遍寻京城也寻不到长女踪迹。英王府的聘礼已入府，婚期已定，若是大婚当日新娘缺席，便是欺瞒宗室、冒犯皇家，景国公府满门都要受牵连。

继母顾湘在书房外静静听着苏崇岑暴怒的呵斥，片刻之后，轻声向国公进言，提议让苏湜奈顶替姐姐出嫁。

苏崇岑沉吟许久，终究点头应允。

消息传到沁芳亭时，秋雨还没有停。苏湜奈捧着那卷元寿送她的素绢，指尖冰凉。她去找父亲，苦苦陈情，诉说自己与元寿的约定，可苏崇岑只冷冷告诉她，家族荣辱在前，儿女私情不值一提。顾湘也来劝她，言语温和，句句都是家族大义，半点不顾及她的心愿。

她连夜遣心腹人给元寿送信，盼他能想办法救自己。可皇家赐婚、国公府的决定重重叠叠，一个惠王世子，无力撼动这盘大局。元寿匆匆赶来见她一面，二人在月下相对无言，只剩满心悲凉。

“湜奈，是我来晚了。”元寿声音沙哑。

苏湜奈强压下眼眶里的泪，轻轻摇头：“不怪你，是我命该如此。”

数日后，红妆铺身，锣鼓喧天。本该属于苏湜瑜的婚事，落到了苏湜奈身上。她一身大红嫁衣，代替姐姐，嫁入英王府，成了英王元珩的王妃。

从此，国公府那个盼着嫁与元寿的十六岁少女苏湜奈死去，只剩下困在英王府高墙之内的英王妃。

同一时刻，皇城掖庭简陋小屋。姜幸宜已经十五岁，在母亲高成璧陪伴下，日夜练习刺绣，静静等候那唯一可以走出掖庭的机会。一宫一府，两处少女，相隔遥遥，命运的丝线，已在承熙二十四年这场秋雨里，悄悄缠绕在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