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在城东的一个老厂区改造的影视基地里。陈屿导演的工作室就扎在那儿,外面看着破破旧旧,铁门锈迹斑斑,里面倒是干净利落,白墙水泥地,灯打得通亮。
司清雨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熟面孔,一个演过陈屿上部戏的女配,一个最近刚拿了新人奖的年轻演员,还有一个她不太认得,但看气质应该是话剧圈出来的。几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怎么说话。陈屿的试镜出了名的磨人,谁也没心思寒暄。
轮到司清雨的时候,她进去,陈屿坐在长桌后面,旁边是编剧和制片人。桌上摊着一摞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一页纸推过来。
“这段,即兴。”
司清雨拿起来看。一段审讯戏,女主在逼问一个嫌疑犯,台词不多,大量留白,括号里写着“此处自由发挥,情绪从压到放再到压”。
她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陈屿说:“开始。”
没有搭戏的演员。没有场景。没有道具。就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着三张面无表情的脸。
司清雨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肩膀沉了下去,脊背微微弓了一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的视线落在一个空位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神是盯住了一个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开衫的袖口,指节泛白。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聊天。
“你那天晚上,几点到的码头。”
停顿。
“别想。你第一反应的那个时间,就是对的。”
停顿。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说了实话。我信你。但有人不想让我信你。”
她别过头,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去。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平静了。只剩嘴角还有一个很浅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那盏灯,是你关的。”
她停在这里。整个房间安静了三秒。
陈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有空?”
司清雨从状态里抽出来,眨了眨眼,像是刚醒。
“下个月。”
“行。”陈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进组前两周,来工作室围读。”
司清雨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陈屿在后面说了句:“你刚才那个红眼眶,剧本里没有。”
她顿了一下。
“我觉得她不该哭。”她说。
“对。”陈屿说,“她不该哭。但她想哭。”
司清雨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坐着的三个人都抬头看她。她微微颔首,没多停留,径直走出了铁门。外面天已经暗了,雨早就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她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但她认得。
范丞丞:晚上回来吃饭吗
没有标点。像是随口一问。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车来了,她坐进后座,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司清雨:回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刚才试镜的时候,攥住袖口的那只手。后来陈屿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她其实恍惚了一瞬,因为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刚才攥袖口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今天早上,范丞丞捏着文件袋边缘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
——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玄关的灯亮着,她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架上多了一双运动鞋,白色,鞋帮上沾了点泥。旁边还歪歪斜斜地摆着一双毛绒拖鞋,柴犬图案,眼睛缝得有点歪。
她往里走。客厅的灯也开着,电视没开,但茶几上多了一个外卖袋,还没拆封。旁边坐着一只柴犬,圆脸,毛色黄白相间,正咬着外卖袋的边角试图撕开。
“范虫虫。”
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两下,但嘴里还叼着袋子不放。
“松开。”
范虫虫犹豫了一下,松开了,但立刻又凑过来闻她的裤腿。司清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柴犬的毛比她想象中软。范虫虫眯起眼睛,往她手心里蹭。
“你爹呢?”
范虫虫当然不会回答。倒是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响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范丞丞站在灶台前面,袖子撸到手肘,正在翻炒锅里的东西。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他没听到她进来。锅里的菜看起来像番茄炒蛋,但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蛋也碎得有点惨烈。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他转身拿盘子的时候看到了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瞬。
“回来了。”
“嗯。”
他把锅里的东西倒进盘子里,动作有点急,有一小块蛋掉在了灶台上。他拿抹布擦掉,把盘子端起来。
“你做的?”司清雨问。
“外卖。”他说,“这个,我做的。”
“哪个?”
“这个。”他指了一下番茄炒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虫虫要吃。”
“虫虫是狗。”
“它看我吃它也想吃。”
“狗不能吃番茄炒蛋。”
范丞丞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那就你吃。”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从外卖袋里掏出几个塑料盒,一一打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盒米饭。他把米饭推到她那边。
司清雨在餐桌前坐下。范虫虫跟过来,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味道不错。
范丞丞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饭,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桌菜和一只趴着的柴犬。电视没开,厨房的抽油烟机已经关了,整个房子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试镜怎么样。”他先开口。
“过了。”
“嗯。”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顿了一下,“这个咸了。”
“你放了多少盐。”
“两勺。”
“两勺不咸才怪。”
“菜谱上说一勺。”
“你也不看看菜谱上几颗蛋。”
范丞丞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司清雨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回去。她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确实咸。但她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
“你什么时候进组。”他问。
“下个月围读,之后开机。”
“在哪拍?”
“南城。老港口那边。”
“那边靠海。”他说,筷子停了一下,“风大,冷。”
“知道。”
“多带点衣服。”
司清雨抬起眼看他。他还在低头扒饭,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她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吃完之后,他收碗。她起身要帮忙,他说了句“不用”,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起来。司清雨站在餐桌旁边,范虫虫绕着她的脚转圈。她弯腰把它抱起来,柴犬比她想象中沉,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范虫虫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她抱着狗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下面的抽屉关着,结婚证在里面。她没看那个方向。
厨房里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范丞丞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拿着,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趴在她肩头的范虫虫。
“它挺喜欢你。”
“嗯。”司清雨摸了摸虫虫的背,“比喜欢你好。”
“它拆了我的耳机。”
“你活该。”
“我怎么又活该了。”
“你肯定把耳机放低了。它够得着的东西它不咬才怪。”
范丞丞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他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茶几上。停了一下。
“你看了《雾港》的剧本?”
“看了。”
“那个本子,陈导磨了两年。”
“我知道。”司清雨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听说的。”
“听谁说的。”
范丞丞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范虫虫从他脚边溜下来,跑向玄关方向,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他跟着走过去,在鞋架旁边蹲下来,从下面拎出一个袋子,里面是狗粮。
“Miya呢?”司清雨问。
“在我爸妈那儿。”他往碗里倒狗粮,范虫虫埋头开吃,“过两天接过来。”
“哦。”
他蹲在那儿看狗吃饭,背对着她。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后颈露出一点,头发尾端有点翘。
司清雨看了两秒,移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你明天有通告吗?”她问。
“有。杂志拍摄。”
“几点。”
“十点。”
“那早点睡。”
她站起来,抱着杯子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番茄炒蛋,下次少放点盐。”
他没抬头,但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刚才不是吃了挺多。”
“那是因为我饿。”
她走了。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范丞丞蹲在原地,范虫虫已经把碗舔干净了,凑过来舔他的手。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她吃了两筷子。”他对着狗说。
范虫虫歪了歪头。
他站起来,把狗粮袋收好,然后走到客厅,把茶几上她喝剩的那杯水端起来。水还是温的。他看了一眼她房间的方向,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
他站了几秒。然后关掉客厅的灯,回了自己房间。
走廊暗下来。两扇门之间的过道很安静,只有玄关处范虫虫偶尔走动时指甲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
后来连这个声音也停了。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