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户口本

民政局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太足，司清雨靠在椅背上，后颈被冷风吹得有点僵。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早上七点，经纪人发来的通告提醒还挂在置顶，她没点开。再往下是母亲昨晚发来的语音，她也没听，大概知道内容，无非是“明天好好表现”“别给司家丢人”之类的话。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鞋底落在瓷砖上的节奏很清晰。司清雨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机边缘。

“堵车。”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这才抬起眼。

范丞丞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太急随便抓了两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张素颜的脸，皮肤白得有点过分，下颌线条在走廊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他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边角已经被捏得有点皱。

“嗯。”司清雨应了一声，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像在微笑。

范丞丞看了她一眼，视线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往走廊尽头的办事窗口走去。

司清雨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保持得很微妙——不算疏远，但也谈不上亲近，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办事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正慢吞吞地翻着一摞材料。范丞丞把文件袋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

“双方身份证、户口本。”

范丞丞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司清雨也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放在旁边。两张证件并排摆着，她的照片上还带着十七岁拍证件照时的青涩，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他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短，眼神更锐利一些。

中年女人拿起两张证件对照了一下，又看了看他们。

“自愿结婚？”

“嗯。”范丞丞说。

“是。”司清雨说。

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中年女人没什么表情，低头开始录入信息。

等待的间隙里，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司清雨把视线投向窗外。三月的天，外面在下小雨，玻璃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把远处的楼宇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色块。

“你那个综艺，什么时候录？”她开口，声音很平。

范丞丞偏过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话。

“下个月。”

“《现在就出发》？”

“嗯。第四季，三亚。”他顿了一下，“你也看？”

“偶尔。”司清雨说，“腾哥挺好笑的。”

“腾哥是好笑。”范丞丞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老坑我。”

“你活该。”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司清雨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侧过脸看他。范丞丞也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看了多少？”他问。

“不多。”她说，“就几期。”

他没再追问。但司清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搓什么东西，然后收紧了。

中年女人把两本结婚证推出来，红色的小本子，烫金的字。范丞丞先拿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揣进口袋。司清雨拿起另一本，没翻开，直接放进了包里。

“行了。”中年女人说，“下一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大门。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范丞丞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坐在里面，没熄火。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雨丝落在他肩膀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急着走。

“你怎么来的？”他问。

“打车。”

范丞丞沉默了两秒。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路边，又收回来。

“送你？”

“不用。”司清雨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下午有个试镜。”

“哦。”他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你那个……《雾港》？”

司清雨微微挑眉。

“你知道《雾港》？”

“听人提过。”范丞丞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半张脸，“陈导的戏。”

“嗯。”

“陈导挺挑的。”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雨声削掉了一半。

“家里密码你知道吗？”

“知道。”

“行。”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司清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汇入车流，尾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两团红色的光晕，越来越小，最后被路口的红灯截断。

她站了一会儿。雨落在她头发上，针织开衫的肩头渐渐洇湿了一片。她从包里摸出那把折叠伞，撑开，走进雨里。

结婚证在包里，边角硌着她的手臂。她没有拿出来看。

——

范丞丞坐在后座，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结婚证，翻开。

照片是刚才在民政局拍的。背景是那种统一的红色，打光不太好，把人的脸照得有点扁。他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笑。她笑了，嘴角微微翘着，梨涡在照片里看不太清楚，但他记得她拍照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像是习惯性地找镜头。

他把结婚证合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行程确认。他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向窗外。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她说“你活该”时候的表情。眼睛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认得那个表情。

很久了。

——

司清雨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站在玄关换鞋，顺手把伞搁在门口的伞架上。房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她早上出门前放在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拿出那本结婚证，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一本旧剧本，两包纸巾，一支没用完的护手霜。结婚证躺在它们中间，红色封面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手机响了。经纪人林姐的电话。

“领完了？”

“嗯。”

“行。那边怎么说？”

“没说什么。”

“范丞丞？”

“也没说什么。”司清雨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各走各的。”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斟酌措辞。

“清雨，这个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工作上我不问，但你自己别太——”

“我知道。”司清雨打断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林姐，我下午那个试镜几点？”

“两点。陈导那边，你准备一下。”

“好。”

挂了电话，她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着，她靠在料理台边，视线落在冰箱上。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签，是上周搬家时物业留的，写着WiFi密码。旁边还有一张，是范丞丞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写的是“虫虫的狗粮在左边柜子第二层”。

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牛奶和几瓶矿泉水。她关上门，走到左边柜子前，打开第二层。

一袋没拆封的狗粮，柴犬专用，包装上印着一只圆脸的柴犬，笑起来的样子有点蠢。旁边还塞了一包宠物湿巾和一个咬了一半的磨牙棒。

她蹲在那里，伸手把磨牙棒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明显的牙印，不深，但很清晰。

范虫虫的。

她把磨牙棒放回去，关上柜门。

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司清雨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那杯凉水。她拿起来，把凉的倒掉，换上热的，放在一边。然后从包里掏出下午试镜的剧本，翻开第一页。

《雾港》，陈屿导演，悬疑片。女主是一个犯罪心理学顾问，被一桩陈年旧案拖回她出生长大的港口小城。剧本第一页就是女主站在废弃码头上的场景描写，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五米，她在那里等一个线人，但等来的是——

她看了三行字，视线就飘了。

飘到茶几下面的抽屉上。

她没去拿结婚证。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