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两只狗

第二天早上司清雨是被狗叫醒的。

范虫虫蹲在她房门口，爪子扒拉着门板，发出那种短促而执着的“嗷呜”声。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她昨天忘了定闹钟，今天没有通告，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的。

门外的爪子挠得更急了。

她下床开门，范虫虫立刻窜进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然后往客厅方向跑，跑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像是示意她跟上。她跟着走到客厅，发现玄关的鞋架上少了一双白色运动鞋。茶几上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还挂着水珠，旁边压了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得需要辨认：Miya下午到。

她拿起冰美式，抿了一口。太冰了，苦味很重。她其实不太喝冰的，但他放了，她就喝了。

上午她在家看剧本。范虫虫趴在她脚边，偶尔咬一下沙发腿，被她“啧”一声就老实几分钟。快中午的时候林姐打来电话，说陈屿那边正式定了她，合同发过来了，围读定在下个月三号，开机在二十号。

“南城那边风大，我给你多备了几件厚衣服。”林姐说，“还有，下周末那个品牌活动，你确认一下出席。”

“嗯。”

“对了，范丞丞那边……你们商量过什么时候跟两边家里吃个饭吗？领证都领了，总得有个交代。”

司清雨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

“我问问他。”

“你问他？”林姐的语气有点微妙，“你们不是住一块儿吗，这还用问？”

“他最近忙。”

林姐没再说什么，又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挂了。司清雨把手机放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剧本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范虫虫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她揉了揉它的耳朵。

“你爸是挺忙的。”她对着狗说。

范虫虫打了个哈欠。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司清雨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棒球帽，手里拎着一个宠物航空箱，旁边还放着一个大袋子。她认得他，范丞丞的助理，小周。

“清雨姐。”小周把航空箱递过来，“Miya。丞哥让我送过来的，说今天家里有人。”

“嗯，放进来吧。”

小周把箱子拎进来，又把大袋子放在玄关。“这里面是Miya的粮和零食，还有它的小毯子。它比较认毯子，睡觉要盖着。”他挠了挠头，“那个，丞哥说晚上他可能回来得晚，让您不用等他吃饭。”

“好。”

小周走了之后，司清雨把航空箱打开。一只长毛腊肠犬从里面探出头，黑色的毛油亮亮的，耳朵垂在两边，眼睛圆而安静。它没有像范虫虫那样扑出来，而是先坐在箱子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出来，嗅了嗅地面，走到司清雨脚边，抬头看她。

“Miya。”司清雨蹲下来。

Miya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在范虫虫的垫子上找了个角，蜷起来。范虫虫凑过去闻它，被Miya轻轻呜了一声，范虫虫就退开了，趴在两米外的地方，下巴搁在地上，看着它。

司清雨笑了一下。这狗还挺有脾气。

她回到沙发上继续看剧本。Miya趴了一会儿之后，慢吞吞地挪过来，趴在她拖鞋上，很快睡着了。小小一团，呼吸均匀，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范虫虫趴在远处看着，表情有点委屈，但没敢过来。

司清雨拿起手机，对着脚边的Miya拍了一张照片。打开和范丞丞的聊天框，发过去。

司清雨：到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范丞丞：它趴你脚上了？

司清雨：嗯

范丞丞：它认人。趴谁脚上就是认谁

司清雨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司清雨：你晚上几点回

范丞丞：不确定。拍摄完了还有个饭局

司清雨：嗯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剧本。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从茶几的这头挪到那头。Miya睡得很沉，范虫虫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在Miya旁边趴下，把脑袋搁在Miya的背上。Miya没动。

整个下午，家里就她一个人，两只狗，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

——

晚上八点多，她给自己煮了碗面。范虫虫和Miya蹲在餐桌下面，四只眼睛盯着她的筷子。她挑了一根面条，在清水里涮了涮，放到地上。范虫虫抢了，Miya慢了一步，抬头看她。

“你太慢了。”她对Miya说。

Miya歪了歪头。

她又涮了一根，专门放到Miya面前。这次Miya吃到了。范虫虫凑过来想抢，被Miya低低地呜了一声，又退了回去。

司清雨看着这两只狗，觉得有点好笑。范虫虫体型比Miya大得多，但在Miya面前怂得不行。她想起范丞丞说的“它认人”，又低头看了一眼Miya。Miya吃完面条，舔了舔嘴，又趴回她脚上。

她吃完面，洗了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快十点的时候，她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经过玄关，发现鞋架上多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的泥已经擦干净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草莓。

她看了一圈，没看到人。书房的门关着，底下透着光。

她站在走廊里，头发还滴着水。擦了两下，回房间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动静，等她出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范丞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回来了。”她说。

“嗯。”他看起来有点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算好，“草莓洗了，在厨房。”

“你买的？”

“饭局那边送的。”他喝了一口水，“太甜，我不吃。”

“那你拿回来干嘛。”

他没回答，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Miya今天怎么样。”

“挺好。趴我脚上睡的。”

“嗯。”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它喜欢你。”

司清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面。她走到厨房，果然有一碗洗好的草莓，上面还挂着水珠。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

她端着草莓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一左一右趴在她两边。她打开剧本继续看围读的段落。陈屿发来了新的修改稿，有几场戏调整了，女主的台词更少了，沉默的段落更多。

她看了两页，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范丞丞出来了，换了件宽松的T恤，头发也像是洗过了，半干不湿地搭在额前。他走到厨房拿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趴着的两只狗。

“它们都跑你那儿去了。”

“你嫉妒？”

他嗤了一声，拿着水杯往回走。走到走廊口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

“下周末。”他说。

司清雨抬头看他。

“我爸妈想见你。”他顿了顿，“吃个饭。”

“好。”她说，“几点。”

“我定了跟你说。”

他回房间了。这次门关得很轻。

司清雨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Miya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低头摸了摸它的肚子，毛软得像一团云。范虫虫从旁边挤过来，也要摸。她两只手一只摸一个，狗子们舒服得直哼哼。

茶几下面的抽屉关着。结婚证在里面。抽屉上面，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

她看了一眼那个抽屉，又看了一眼书房方向——他的房间和书房在同一侧，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

她没去拿结婚证。她吃完最后一颗草莓，带着两只狗回了房间。

范虫虫和Miya跳上她的床，一左一右占了两边。她躺在中间，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杯冰美式。他明明要赶十点的通告，却还是先去了趟咖啡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两只狗被她吵醒了，Miya不满地呜呜了一声，范虫虫倒是不介意，凑过来贴着她的背，很快又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没有开灯。枕边手机亮了一下，她没去看。

过了很久，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房间里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去了。

她没有动。两只狗也没有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