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使者是十月中到的咸阳,比嬴政回宫晚了半个月。
来的是头曼单于帐下一个骨都侯,带了二十个人的随从,赶着五十匹马、二十头牛,说是献给秦国的。骨都侯在殿上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话也说得客气,说单于听说秦国太子监国办了不少事,特意遣他来修好,草原上马多,秦国要马,单于愿意每年送五百匹来,只求两国边关开市,互通有无。
昭鸾坐在监国位上听了,没急着接话。
骨都侯又补了一句,说单于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单于想跟秦国结亲,秦国的公主嫁到草原上去,单于的女儿送到咸阳来,两边换了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隗状站在前排,脸色当场就变了,嘴唇动了动,碍着是外使在场没吭声。李斯倒是面不改色,眼观鼻鼻观心。
昭鸾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骨都侯远道而来,辛苦了。单于的好意本宫知道了,可和亲的事不是小事,得朝议,骨都侯先在驿馆歇两天,容本宫跟朝上议一议。”
骨都侯笑着应了,退了出去。
散了朝,隗状头一个说话,声音硬邦邦的:“殿下,和亲的事不能应。秦国的公主嫁到草原上去,头曼单于打的什么算盘,谁看不出来,他想要秦国的公主,更想要秦国陪嫁的粮和器物,草原上缺什么,公主陪嫁里就带什么,这哪是结亲,这是借着结亲要东西。”
李斯接了话:“隗老将军说得对,可单于不光是想要东西,他还想拿结亲这件事试探朝上,殿下要是应了,往后草原上有什么要求都拿结亲来说事,不应,单于也有话说,说秦国不给他面子,边关上闹点动静出来。”
昭鸾听完了两个人的话,问了一句:“和亲不应,边市开不开。”
李斯想了想:“边市可以开,可开边市有开边市的规矩,秦国出铁器、盐、帛,草原出马、皮货、牛羊,两边按市价交易,秦国不占草原的便宜,草原也别想拿边市要挟秦国。”
昭鸾点了头,让李斯拟开边市的章程,转头把陈芜叫来了。
“骨都侯带来的二十个人,你让人盯着,看他们到了咸阳之后都往哪走、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人离开驿馆往外跑。”
陈芜去了两天,回来报说骨都侯手底下有一个人,到咸阳第二天就出了驿馆,说是去买药,结果在城北转了半天,最后进了城北一间皮货铺子,就是从前刘四开的那间,铺子盘给旁人之后改卖皮货了。
“那个人进铺子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臣让人盯了,包袱里是几块旧铁,不是新铁,是翻过好几遍的旧料。”
昭鸾把这事记下了,让陈芜接着盯。
第二天昭鸾把韩信和陈平叫来,把匈奴使者的事说了。韩信听完先开口:“殿下,骨都侯到咸阳第二天就有人出去找旧铁,说明单于不光是来结亲的,他还在摸秦国的底,旧铁是做什么用的,打兵器不够好,可铸箭头够用,单于派人找旧铁,说明草原上缺铁,缺到连旧铁都要摸。”
陈平接了话:“单于缺铁,缺铁就缺箭头,缺箭头就打不了大仗,臣觉得单于这趟来结亲是假,探秦国的底是真,他派骨都侯来,看秦国怎么应结亲的事,秦国要是应了,说明秦国不想跟草原翻脸,单于往后就能拿捏秦国,秦国要是不应,单于也知道秦国不怕他,往后得掂量着来。”
昭鸾把两个人的话记下来,转头给嬴政递了话,把匈奴使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陈芜盯出来的旧铁都说了。嬴政听完没急着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单于在探秦国的底,阿鸾,你觉得单于探出什么来了。”
“儿臣觉得单于探出了一件事,秦国这一年没往外打,光顾着修路种芋头了,单于以为秦国不想打仗了。”
嬴政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想。”
“儿臣想着,正好借着单于来探底的这趟,把朝上那些不想打的人先摆到明面上来,百家大议的事儿臣本来想明年再办,现在看,得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开春之前。”昭鸾说,“单于的使者还在咸阳,朝上议和亲的事议得越热闹,百家大议就越好办,等朝上那些不想打的人把话说完了,百家再一块把话掰开了说,单于在驿馆里听着咸阳城里天天有百家在吵打不打的事,回去报给单于的话比什么都有用。”
嬴政想了一会儿,点了头:“你办,阿父看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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