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腊月里发下去的,各郡百家传人开春之前到咸阳。
儒家来的是淳于越一系的博士,姓孔,自称是孔鲋的门生;道家来的是河上公的师弟,姓周,在终南山里住了几十年没出过山;墨家来的是墨离的师兄,叫墨守,从即墨赶来的;法家李斯亲自来;兵家来的是王翦荐的人,姓尉,在边郡打了半辈子仗;纵横家来的是陈平举荐的,姓蒯,在楚地做游士;农家许行自己来;阴阳家甘先生来了,还带了个徒弟。
正月十五开议,地点在章台宫正殿,昭鸾坐在监国位上,嬴政没露面,可殿后头设了屏风,昭鸾知道她阿父在后头听着。
头一天议的是“华夷之势”,儒家孔博士先开口,引的是“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说匈奴逐水草而居,得其地不可耕,得其民不可使,打下来也是累赘,不如开边市、结和亲,拿粮和帛换马匹皮货,两边各取所需。
昭鸾没自己驳,看了陈平一眼,陈平站起来问了一句:“孔博士,修文德修到什么时候,匈奴的马蹄到了长城底下,文德是写在竹简上还是写在城墙上。”孔博士愣了一下,说修文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慢慢来,陈平又问:“慢慢来是多慢,十年还是二十年,匈奴人给不给我们这些年。”
孔博士答不上来,儒家另一个博士站起来接了话,说就算要打,也得等秦国攒够了粮再打,眼下边郡刚补完墙,民夫还没歇过来,不宜再动。
昭鸾听到这里才开口:“攒粮攒到什么时候,单于的使者还在驿馆里坐着,他这趟来不光是结亲的,他手底下的人到咸阳第二天就摸去城北找旧铁,单于在探秦国的底,探出秦国光顾着种芋头修路不想打仗,回去报给单于的话就是秦国怕了,明年草原上来的就不是使者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道家周真人接了话,说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秦国这些年打仗打得够多了,百姓该歇歇了。昭鸾问他:“周真人,匈奴年年南下掠边,边郡的百姓歇过没有。”周真人没接话。
墨守站起来,说墨家非攻,攻无罪之国是不义,可墨子也说过诛无道是义,匈奴掠边杀民,秦军出塞击匈奴,是诛无道不是攻无罪。昭鸾看了墨守一眼,说:“墨家这把刀递回给墨家了。”
议到第三天,昭鸾让韩信把北边舆图挂到殿中,指着草原上匈奴、月氏、东胡三部的分布讲了一遍,说这三部现在还在互相打,可头曼单于已经在整军了,冒顿在月氏做人质,一旦冒顿回去接了位,东灭东胡西逐月氏,草原上就会出现一个跟秦国一样集权的单于。她顿了一下,问殿中百家:“到那时候,中原这边拿什么去挡,拿文德吗,拿非攻吗,还是拿和亲。”
李斯本来在朝议里持“打匈奴赔本”的立场,在大议上听完韩信讲草原整合的趋势之后当场改了口,说从前算的是粮账,殿下算的是势账,粮账赔本,势账赔命。法家一系跟着李斯转了向。
兵家尉将军问了一个实操的问题,说打匈奴出塞之后粮道怎么维持,蒙恬当年三十钟致一石的旧账怎么破。韩信答,不维持长线粮道,出塞之后以战养战,取匈奴的畜群为食,同时用赵成供出的左贤王旧营地做前进据点,步步往北推,不一次深入。纵横家蒯先生补了一句,打匈奴的同时要跟月氏东胡通使,让匈奴三面受敌。
阴阳家甘先生提了个顾虑,说匈奴气运未衰,此时出塞未必得天时。昭鸾没跟他辩天时,只问了一句:“等匈奴的气运衰了,中原的气运还在不在。”甘先生想了一会儿,说殿下这是拿中原的气运赌匈奴的气运,昭鸾说不是赌,是抢在匈奴的气运起来之前把它按住。
议到第十天,昭鸾没有强行让百家点头,只把各家在大议上提出的顾虑拢成一份《备边议》,每一条顾虑后面附一条应对,粮道怎么解、边民怎么护、出塞之后怎么退、打完了怎么守,一条一条写得明白。百家来人看了《备边议》之后,儒家和道家没有再公开反对,墨家说若殿下行诛无道之兵,墨者愿助守城之器,兵家和纵横家直接入了太子宫的幕府。
骨都侯在驿馆里住了半个月,天天听说咸阳城里有百家在吵打不打匈奴的事,走之前来辞行,脸上的笑比来时收了些,说单于那边还等着回话,和亲的事秦国议得怎么样了。
昭鸾没接和亲的话,只让李斯把开边市的章程递给他,说秦国愿意开边市,铁器盐帛换马匹皮货,按市价交易,和亲的事秦国不办,秦国的公主不嫁到草原上去。骨都侯脸上的笑收了,接了章程揣进怀里,行了个礼走了。
等人出了殿,嬴政从屏风后头绕出来,在昭鸾旁边坐下,说了一句:“百家大议办完了,和亲也拒了,单于那边接下来会怎么办。”
昭鸾给嬴政倒了盏茶,说单于接下来会试探,边市开着,他会在边市上做手脚,要么抬价要么压价,要么拿边市当由头闹点动静出来,边关上得盯紧些。嬴政把茶喝了,说边关上的事让韩信盯着,边市的事让李斯管着,你腾出手来把医曹和乡老推举的事办完。
昭鸾应了,嬴政站起来要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阿鸾,方才你在殿上驳儒家道家墨家那几句,阿父在后头听着,驳得硬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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