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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逃离与失忆

月照深渊不照君

临空市孤儿院的午后总是很安静。

五岁的妹妹坐在院墙根下,背靠着斑驳的灰砖,两条短腿伸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块孤儿院阿姨发的动物饼干。饼干缺了一只角,是她自己咬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剩下的那块就捏在手指间,迟迟没再动。

她不喜欢这里。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就像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总是一个人待着,为什么其他小孩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为什么院长每次路过她身边都会多看两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只记得一些碎片。

很冷。很吵。有绿色的灯,一圈一圈地转。有人按着她的手腕,她想哭,但还没哭出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又是很冷,很吵,绿色的灯。一遍一遍,像卡住的唱片。

她不记得那些碎片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个声音。

“妹妹。”

每次那个声音响起来,碎片就不那么冷了。

妹妹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小毛衣,孤儿院统一发的,袖口对她来说还是太长,快把手掌整个吞进去了。她的黑发刚被阿姨剪过,齐耳的娃娃头,刘海有点歪,露出一双安安静静的黑眼睛。

院长说她是三个月前被送来的。送到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登记的人问她名字,她想了半天,只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妹妹。”

登记员愣了一下:“什么?”

“妹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软软的、闷闷的,“我叫妹妹。”

后来户口本上就写了“妹妹”两个字。孤儿院的人都觉得奇怪,但也没人多问。这世道,奇怪的事多了去了,一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小孩,叫什么不是叫。

妹妹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名字而已,能吃饱饭就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男孩正在找她。

夏以昼八岁,一个人在临空市的街头巷尾转了三个月。

从盖亚逃出来的时候,他怀里抱着还在昏迷的她,小小的身体在爆炸的余波里踉踉跄跄。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后来摔了一跤,再爬起来的时候,怀里空了。

他找了很久,喊了很久,喉咙都哑了。他喊“妹妹”,喊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后来他学会了用粉笔在墙上写字,歪歪扭扭地写“妹妹”,画一个圈,那是他们以前在实验室地板上画的暗号。可那些字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被行人踩没了,被城市的灰尘盖住了。

他找不到她。

但他没放弃。

八岁的男孩瘦了很多,颧骨在灰扑扑的脸上支棱着,紫橙色的眼睛却还是亮的。他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件别人扔掉的大人外套,剪短了当自己的衣服穿,袖口用捡来的红塑料绳胡乱扎着,勉强算合身。他脖子上挂着那个自己编的小苹果,红绳磨得起了毛边,他每天都会用左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夏以昼蹲在一家面包店后门的垃圾桶旁边,啃着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半截法棍,硬得像石头。他一边啃一边翻手里的东西,是从路边报摊捡来的旧报纸,上面有孤儿院的报道,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排小孩的背影,蹲在院墙根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质太糊了,他看不清哪个是她。但直觉告诉他,她在那里。

夏以昼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左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小苹果。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心里盘算着怎么混进孤儿院看一眼,然后就想起来一件事。

他右臂的袖口破洞又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里面的皮肤颜色不太对,隐约有点发红,但没什么感觉。他用左手把袖口拉好,把那个破洞重新盖住。

没事。不疼。

他往孤儿院的方向走,边走边想,如果找到她了,她会不会还记得他。

应该不记得了。盖亚最后那场混乱里,他亲眼看着她被能量冲击震晕过去,记忆清空是必然的。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白大褂说过,她的芯核一旦过载,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把不该记得的东西全部抹掉。

不该记得的东西。

夏以昼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遮住的右臂,没说话。

孤儿院里,妹妹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站起来,往活动室走。路过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那个叫妹妹的孩子,档案太奇怪了,出生地不详,父母不详,连个姓都没有……”

“上面说先养着,有人会来接。”

妹妹脚步没停,从门口走了过去。她不知道“有人会来接”是什么意思,也不关心。她回到活动室,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其他小孩在玩积木。

有个男孩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妹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她不爱说话。也不需要别人。

只是偶尔,在很安静的时候,她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一个声音,总在耳边响,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她只记得那个声音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有人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妹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不对。

她的手太小了,感觉不对。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发了会儿呆,然后把这件事也丢到了脑后。

孤儿院外面的巷子里,夏以昼蹲在墙根下,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妹妹”,画了个圈。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对比了一下围墙和照片里的墙。

就是这里。

他把粉笔塞回口袋,用左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小苹果,紫橙色的眼睛望着孤儿院的围墙。围墙很高,他翻不过去,但他不在乎。他可以等。可以每天都在这里守着。

“妹妹。”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喊了一声。

围墙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夏以昼在墙根下坐了下来,背靠着灰砖,把大外套裹紧了一点。风从巷口吹进来,很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袖口,确认破洞遮好了,又把左手放在脖子上的小苹果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磨毛的红绳。

“我找到你了。”他小声说,“……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风从耳边吹过去的声音。他想起以前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她也这样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背靠背,不说话。那时候她就很安静,比现在更安静,因为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黑眼睛看着他。

夏以昼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他站起来,想这该如何进孤儿院了。但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围墙。

“一定会见到的,妹妹。”

他走了。围墙里面,妹妹正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新发的动物饼干,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忽然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低下头继续啃饼干。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脖子——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挂着什么东西。

一个红色的,小小的,苹果形状的东西。

妹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她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黑眼睛安静地看着窗外。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卷起活动室地上的纸屑,在斜阳里打着旋儿。

她忽然很小声地、闷闷地、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喊了一声。

“……哥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饼干碎屑在阳光里飞舞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