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拾光予你长明

深秋的风从废弃工厂的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斜阳里打着旋儿。

五岁的妹妹蹲在墙角，两只小手捧着一块硬邦邦的干馍馍，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地面，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馍馍太干了，噎得她直伸脖子，可她舍不得吐，这是今天唯一的口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大出好几圈的灰色旧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衬得那张白嫩嫩的娃娃脸愈发小巧。黑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前，她腾不出手去拨，只用力眨眨眼，睫毛便扫过脸颊。

“妹妹。”

她咀嚼的动作顿住。

“妹妹。”

又来了。妹妹木着小脸抬头，果不其然，那个黑发紫眸的男孩正从一堆生锈的铁皮桶后面钻出来，灰扑扑的衣服上沾着碎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脸“我找到好东西了”的得意。

夏以昼，八岁，比她大三岁。至于为什么一个八岁的男孩会独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孩流浪——妹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记事起，这个男孩就在她身边，莫名其妙地、自顾自地，当了她的“哥哥”。

没人让他当。他自己要当的。

“妹妹，你看。”夏以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蹲下，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几颗青涩的小野果，沾着泥。“我在后面找到的，给你。”

妹妹低头看看野果，又抬头看看他。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安静得像一潭水。她腾出一只拿馍馍的手，指了指自己嘴里塞满的食物，含糊地“唔”了一声——意思是，我正吃着呢。

夏以昼也不恼，反倒笑了，嘴角弯弯的，紫橙色的眼眸在斜阳下竟有种奇异的暖光。他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野果上的泥，然后精准地塞进自己嘴里一颗，酸得直皱眉，却还是把剩下的全都递到她面前。

“不酸，甜的。”

妹妹盯着他皱成一团的五官，默默把嘴里的馍馍咽下去，伸出手，把他掌心里剩下的野果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自己毛衣口袋里。然后，她把手里还剩的半块干馍馍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夏以昼愣了一下，没接：“你吃，我不饿。”

妹妹不说话，就那么举着手，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不爱说话，五岁的孩子，话少得可怜。但她固执起来，谁也拗不过。

夏以昼看了她一会儿，认命地接过那半块馍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真难吃。”

妹妹低头咬自己那半块，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风又灌进来，妹妹打了个哆嗦。夏以昼立刻站起来，绕到她上风口，小小的身体挡在她和破窗之间。他一边嚼着干馍馍，一边低头看她，忽然说：“妹妹，我以后要当飞行员。”

妹妹抬头看他。

“开战斗机的那种。”他眼睛亮亮的，紫橙色的瞳孔映着光，“在天上飞，嗖——的一下就没影了。等我当了飞行员，就赚钱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妹妹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半晌，她开口，声音软软的、闷闷的：“……不要。”

“什么不要？”

“不要你嗖的一下没影了。”

夏以昼一愣，然后笑出了声。他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黑发，指尖动作很轻很轻：“那行，我不嗖，我慢慢飞，让你看得见。”

妹妹“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啃馍馍。干硬的馍馍蹭着她嫩嫩的脸颊，留下一小片碎屑。夏以昼看见了，用拇指轻轻替她拂掉，指腹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他重新坐回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墙角，一人一半干馍馍，就着破窗外漏进来的那点暖光，安安静静地啃着。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汽笛声，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这个废弃工厂是他们的临时落脚点，等天再黑一点，夏以昼会带她去更里面的房间，那里有他用捡来的纸板搭的“床”。他很擅长这个——找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找能吃的食物、找任何能让妹妹舒服一点的东西。

五岁的妹妹不知道什么叫“造孽”，她只知道，这个总喊她“妹妹”的男孩很烦，烦得她名字都变成两个字了。但她也不知道，如果哪天他不喊了，她会不会更不习惯。

吃完最后一口馍馍，妹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扭头看夏以昼。他正用左手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一个东西——仔细看，是个用红色塑料绳编成的小苹果，歪歪扭扭的，明显是手工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那是什么？”

夏以昼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不自在，用左手把那个小苹果往衣领里塞了塞：“……没什么。”

妹妹盯着他。

他被盯得没办法，耳尖微热，别开视线：“……我自己编的，苹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觉得好看就编了。”

妹妹没再追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里面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夏以昼还蹲在原地，正低头看着自己右臂的袖口——那里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有点发红的皮肤。他皱了皱眉，用左手把袖口拉好盖住，一抬头发现妹妹正看着他。

他立刻笑了一下：“怎么了？”

妹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继续往里走。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那个烦人的、黏糊糊的声音——

“妹妹，等等我。”

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点。

夏以昼追上来，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左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防止她撞到旁边的废弃机械。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晚上我给你讲故事吧？上次讲到哪了……对了，那个王子救公主的故事，但是我改了一下，公主自己把王子救出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妹妹听着他叭叭个不停，黑眸里映着暮色。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颗酸涩的小野果，手指捏了捏。

这个哥哥很烦。

但野果很甜。

她悄悄摸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被酸得一缩。走在她旁边的夏以昼还在滔滔不绝，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有风把他的话一句一句送进她耳朵里——

“妹妹，你说公主救王子的时候，是用苹果好还是用柠檬好？”

“……妹妹？”

“妹妹，你在听吗？”

妹妹把野果咽下去，终于忍无可忍地、小小声地、闷闷地回了一个字——

“烦。”

夏以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紫橙色的光在暮色里温柔得像一颗小星星。

“嗯，烦，”他顺着她说，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妹妹还跟着我？”

妹妹不说话了，低着头往前走。她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可她没有躲。

因为风很冷，而他手的温度，刚刚好。

废弃工厂的走廊很长，暮色从破碎的天窗洒下来，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高的那个永远走在矮的外侧，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低的那一个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回一个字，或者干脆不回。

夏以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袖口，确认破洞被遮好了，才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黑发，黑衣，瘦瘦的，矮矮的，走路还有点外八。

他嘴角弯了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妹妹。”

前面的小女孩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夏以昼加快步子跟上去，左手稳稳地护在她身后，就像他说的那样——

不嗖。让你看得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