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食堂的晚饭是冷馍馍配白菜汤,妹妹照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馍馍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它软了再一勺一勺舀着吃。她吃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黑眼睛盯着碗里漂着的那片菜叶子,安安静静,像一只角落里的小猫。
食堂门口忽然闹哄哄的。
院长领着一个男孩进来,那男孩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穿一件大得离谱的旧外套,袖子用红塑料绳扎着,灰扑扑的脸上嵌着一双紫橙色的眼睛。院长跟食堂阿姨交代了几句,阿姨就盛了碗汤,拿了馍馍,把那男孩往食堂里一推。
“先吃着,回头再安排床位。”
妹妹没抬头。孤儿院三天两头送新人来,跟她没关系。
她舀起一勺汤,刚要往嘴里送,面前的长凳忽然被人坐了。
妹妹抬起眼。
那个新来的男孩就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汤碗和馍馍放在桌上没动,紫橙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看了两秒,那男孩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有点欠揍的笑,开口就说:
“妹妹。”
妹妹的勺子停在半空。
“……妹妹。”
又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陌生男孩。黑发,紫橙色的眼睛,颧骨很高,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嘴角弯弯的,眼睛也跟着弯。她完全不认识他。但这人张嘴就是“妹妹”,喊得顺溜极了,好像喊了八百遍似的。
妹妹把勺子塞进嘴里,咽下汤,不理他。
夏以昼不恼。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黑发黑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嚼东西鼓起来的腮帮子上,眼底那点试探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馍馍和汤,没动,又抬起眼看她。
“妹妹,你不记得我了?”
妹妹嚼馍馍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黑眸里平静无波,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不记得。
夏以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自己面前的馍馍拿起来,掰了一半,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他又把自己那碗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吃。”
妹妹的勺子停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半块馍馍和那碗汤,又抬头看对面的男孩。他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紫橙色的眼睛里映着食堂昏黄的灯光,嘴角挂着笑,可那笑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食堂阿姨走过来,看见这情形,笑着说:“哟,新来的还挺会照顾人。”
夏以昼头也不回,随口应了句:“她是我妹妹。”
阿姨愣了一下:“妹妹?你是她哥哥?那登记的时候怎么没……”
“她就是我妹妹。”夏以昼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就是不容置疑。
阿姨看看他,又看看角落里的妹妹,一头雾水地走了。
妹妹捏着勺子,盯着桌上那半块馍馍。她确实不认识这个男孩。可刚才他喊“妹妹”的时候,她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轻到她还没抓住就没了。
她不说话,低头把自己碗里泡软的馍馍块舀起来吃掉。吃完了,她看了看他推过来的那半块馍馍,又看了看他碗里那碗没动过的汤,最后,她把自己剩下的半块馍馍拿起来,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另一半,推到桌子中间,放在他那半块馍馍旁边。
妹妹含含糊糊地、闷闷地说了句:“……你吃。”
夏以昼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块还带着她牙印的冷馍馍,紫橙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半晌,他伸手把那半块馍馍拿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嗯,”他含混不清地说,嘴角弯着,“难吃。”
妹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喝自己的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半块冷馍馍和一碗汤,食堂昏黄的灯光把他们小小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周围的孤儿们吵吵嚷嚷的,阿姨在窗口喊着添饭,有人打翻了汤碗,有人在抢最后一块馍馍。
妹妹把汤喝完了,碗底那点菜叶子也被她舀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站起来,往食堂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夏以昼还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那半块馍馍没吃完,正扭头看着她。
妹妹看了他两秒。
“……烦。”
她丢下一个字,走了。
夏以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把剩下的馍馍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跟上她。步子很快,几步就追到她身后,左手很自然地虚虚护在她身侧,像做过一千遍一万遍那样。
“妹妹,你住哪间?我晚上能不能睡你隔壁?”
“……妹妹,你平时都几点起?我早上叫你。”
“……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你以前就话少……”
妹妹走在前面,黑发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她不回头,步子小小的,走得稳稳当当。身后的男孩还在絮絮叨叨,烦得要命。
但她没让他别跟着。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妹妹忽然停下。夏以昼也跟着停下,低头看她。
她没回头,只是伸出那只穿着太长袖口的小手,往后够了一下,小小的手指捏住了他大外套的下摆。就捏了一点点。很快就松开了。
“这间。”她闷闷地说。
然后推门进去了。
夏以昼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外套下摆被捏过的地方——布料皱了一点点,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褶皱,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紫橙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把左手放在脖子上的小苹果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红绳,没说话。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晃了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院长安排床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
“妹妹,我找到你了。”
门里面,妹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膝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捏过他外套的那只手,指尖还有点麻。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喊她妹妹。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他推开,还分了半块馍馍给他。
妹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
“……造孽。”
然后她就躺下了,黑发铺在枕头上,黑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模模糊糊的、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
她闭着眼睛,慢慢地,睡着了。1
情节太戳人了,看得人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