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喘息声没停,反而从地底翻上来,闷得像有人拿锤子砸一面蒙了土的鼓。秦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圆溜溜的石头,咯吱一声,喘息声顿了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他拔下腰间的铁灯。
暗青色火苗被夜风一压,没灭,反而窜起半寸。灯壳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纹路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皱巴巴的脸。秦肆举着灯,往石碑走。
三块石碑歪歪斜斜戳在乱石滩尽头,碑上的字早被风沙磨平了,只剩几道深色的渍痕,像干涸的血。秦肆从碑旁绕过去,枯河就横在眼前。
河不宽,十来步就能跨过去。可水黑得像墨,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安静得让人耳膜发胀。那根倒下来的枯树横在水面上,白花花的树干上全是裂纹,树皮掉光了,露出里头惨白的木芯,真像一截被啃干净的骨头。
秦肆蹲下来,拿铁灯照了照水面。
火苗猛地一颤,从暗青变成深紫。
水里什么都没有。可那股喘息声,分明就是从河底传上来的,湿漉漉的,带着股腐烂的土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墨绿色的水底张着嘴,等他踩上那根枯树。
他盯着水面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他把铁灯往腰间一别,右脚踩上枯树。
树干冰凉,像踩在死人身上。秦肆一步一步往前走,铁灯在腰间晃荡,暗紫色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他影子投在黑水里,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走到一半的时候,河底那东西动了。
不是喘息了,是某种湿漉漉的刮擦声,像指甲挠着石头,从河心正下方往他脚下聚拢。秦肆脚步没停,左脚刚落上去,整根枯树猛地一沉——
水面炸开,一只青灰色的手破水而出,五指张开,直奔他脚踝。
那手上的皮肉像泡烂了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还挂着水草。秦肆没低头,也没躲,他一把拔出铁灯,灯壳上的暗紫色火苗“呼”地暴涨,像被浇了油,瞬间把那只手裹了进去。
青灰色的手在火里抽搐了两下,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啸叫,又缩回水里。河面咕嘟咕嘟冒了一串泡,随即归于平静。
秦肆站在枯树中央,低头看着水面,火光映着他左眼尾那颗痣,暗红暗红的。
“就这?”他问。
河底没再回应。
他收回铁灯,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枯树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像踩着一面鼓。三步,两步,一步——
他踏上了对岸。
脚下的土比大墟那边的更硬、更干,踩上去有细碎的裂响。秦肆回头看了一眼,大墟已经完全沉在夜色里,连那几缕炊烟都看不见了。河面上,那根枯树静静横着,像一截真的骨头。
他把铁灯重新别好,抬头看向前方。
荒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石地,远处隐约有几座起伏的影子,像蹲着的巨兽。风里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大墟那种潮湿的土腥气,而是更干、更烈,像烧焦的木头混着铁锈。
秦肆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往上挑。
“这才像话。”
他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黑石地开始有了变化。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裂痕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地底下埋着烧红的炭。秦肆蹲下来,拿铁灯凑近了照。
火苗猛地一缩,从深紫变成了惨白。
裂痕里没有炭,只有一层薄薄的、像血痂一样的东西,贴着石缝往下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秦肆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那东西没干,反而黏糊糊地沾在他指腹上,像活物。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脚下的黑石地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地底喘息,是实实在在的、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秦肆站起身,铁灯横在胸前,眯起眼扫视四周。
黑石地中央,一道裂痕猛地撕开,暗红色的光从里头喷涌而出,像地底睁开了一只血眼。紧接着,一只手从裂痕里伸出来——不是青灰色的,是黑的,纯黑的,像用墨浇出来的,五指修长,指甲尖得能划开石头。
那只手抓住裂痕边缘,猛地往外一撑。
一个“人”从地底爬了出来。
说它是人,只是因为轮廓像。它浑身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裂在脸的正中央,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里面全是细密的尖牙。它站起来,比秦肆高出两头,身上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像是某种残破的铠甲。
秦肆看着它,没说话。
那东西歪了歪头,裂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石头碾过石头。然后它朝秦肆迈了一步。
地面震动了一下。
秦肆没退。他反而把铁灯往前一递,暗紫色的火苗“呼”地暴涨三尺,照得那东西的黑皮泛起一层油光。
那东西停住了。它低头看了看火苗,又抬头看了看秦肆,裂嘴里的尖牙磨了磨,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怕了?”秦肆问。
那东西没回答,但也没再往前。它站在原地,裂嘴里的咕噜声越来越急,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秦肆眯起眼,忽然发现那东西的黑皮上,隐隐浮现出一些纹路——不是天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刻上去的,一道一道,横七竖八,像某种封印。
铁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次变成了深蓝。
那东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裂嘴里的咕噜声变成了尖啸。它转身就往裂痕里跳,可已经晚了——深蓝色的火苗像有生命一样,从灯芯里窜出来,追着它缠了上去。那东西在火里疯狂扭动,黑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肉上全是一个个细小的窟窿,像被虫蛀过。
秦肆看着它烧,没动。
直到那东西彻底化成了一滩黑水,渗回裂痕里,他才收回铁灯。火苗慢慢变回暗青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了看那滩黑水,又抬头看了看裂痕。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暗红色的光一点点缩回去,最后消失不见。
地面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和那股刺鼻的腥甜味。
秦肆蹲下来,拿铁灯照了照那道痕迹。火苗没变色,说明底下已经空了。
他站起身,把灯别回腰间,继续往前走。
黑石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黄土路,路两边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大部分被风化了,只剩几个还能认出形状。秦肆走过石柱的时候,铁灯突然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暗红色,像在提醒什么。
他没停,也没回头。
黄土路往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风比之前大了,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左眼尾那颗痣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秦肆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腕骨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黄土路。
“这才刚开始。”他说。
远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2
本来想只看一点,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