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秦肆还没来得及把“才开始”那后半句咽下去,天就先黑了。
不是日头落尽那种黑——大墟的西边像被人拿笔蘸墨从上往下刷,山脊先没,江声跟着没,连他刚踩过的黄土路都被墨色舔过去。风里那股烧焦木头混铁锈的味道骤然一沉,变成一种闷的、土腥里掺着陈年血痂的味儿,往人鼻腔深处钻。
他腰间铁灯“噗”地一颤,暗青火苗被压得只有豆大。灯壳上那张皱巴巴的“脸”在抖。
残老村教过:大墟的夜不是夜,是地底那张嘴闭上了。天黑别看天,别看河,别看自己影子——可他现在全都看见了。
黑是从地里反上来的。
枯河对岸那截“骨头似的枯树”最先被吞,接着是石碑、乱石滩、大墟最后一点轮廓。不是看不清,是“被擦掉”,像戏台子散场时拿湿布从布景上抹一道,山是黑的,水声是黑的,连瞎爷爷窗里那点橘黄都被压成米粒大的一星,接着“嗒”一声,没了。
可四尊石像的光圈,就是在这时候亮的。
暗黄、浑浊,从石缝里渗出来,照不了多远,只够在黑里圈出个勉强算“活人界”的圈。光壁外黑还在涨,光壁内连草叶背面都清得发假。秦肆站在圈外半步,看见光圈边缘爬满指头粗的黑须,碰一下光壁就缩,缩了又探,吱吱的响像老鼠踩了尾巴。
更里面浮出的是影子。
比实物大、比实物慢,贴着地皮滑过来,没有脚,拖出长长的尾。鹿的骨架在黑里走,白骨蹄子踩黑水不沉;小孩大小的影攀着石柱往上爬,爬到一半被光灼得冒烟掉下去;江面上立着个穿旧衣裳的轮廓,下巴尖、脖子歪——和瞎爷爷从水里捞他那年,江底托篮子那女尸一个姿势,只是这回没托篮子,是伸着手,掌心朝他,像要他把玉佩还回去。
铁灯“呼”地一跳,暗青转深紫。
紫是异。
秦肆忽然想起瞎爷爷捏着他手腕教口诀的样儿:“青常紫异白死蓝杀金旧。灯不变色你别信路,灯变紫色你别信自己眼睛。”
“可我这回俩都不信。”他对着江面那道影子笑了一声,左眼尾那颗痣在紫火里暗红暗红地跳,“玉佩是替我挡死的,不是替我怕黑的。”
天脸就是这时候压下来的。
不是云,不是山影——天并没有没星星,是星星全被一张脸挡了。没有五官,只有眉骨、颧骨、下颌的浅痕,像大山反面拓下来的浮雕,缓慢地、不容拒地低下来,看这一粒敢在黑里走路的灯。
风停了。连黑须滑动的声儿都没了。
秦肆没退。他看地,不看天。
地影里,残老村九老的影子全在:瞎爷爷空眼窝里漏出的两道细线、司婆婆驼背的剪影、瘸子一条腿的斜杠、哑巴肩上扛的锤、药师药篓里几根草须……他们没来,可石像光把影子投进黑里,像九道门槛横在黑暗和他之间。
黑须碰那九道影,全缩了。
天脸眉骨皱了一下,不是怒,像看见自家院墙被人拿粉笔描了道线,不好踩也不好骂。
秦肆趁那皱眉的瞬当儿,抬脚迈过了最后一根石柱。
身后“轰”一声闷响——不是炸,是黑暗合拢的声音。残老村的光圈缩回石像眼里,大墟那半边彻底从世界里被剪掉,连炊烟痕迹都不留。
铁灯回到暗青。
他吐出一口压了很久的气,嗓子眼全是土腥。这才有空低头看自己踩在黑石上的影子——那影子比他本人高出两头,肩背宽得不像少年,尾梢拖进裂痕红光里,像谁把九个人的骨架全塞进了他影子里。
“原来你们说别出门……”他摸了摸胸口玉佩,玉是凉的,没烫,“不是拦我,是怕我出来就再不信自己是凡人。1
精彩得让人停不下来——太想看下一章了!